隆冬臘月，長江以北的寒意遠比江南凜冽數倍。
江面寒風捲著碎冰，拍擊著往來稀疏的商船船舷，發出咯吱的冷響。大霧鎖江的夜色褪去，天剛濛濛泛白，一艘滿載茶葉、粗布的烏篷商船，便順著長江北流的暗流，穩穩駛入金國淮南轄下的泗水渡口。
船身質樸無華，沒有半點軍營戾氣，和尋常南北往來的民船別無二致。
船艙深處，十道身影靜坐屏息，無人言語，唯有均勻沉穩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正是昨夜第一批從江南隱秘北渡的周老石十人特戰小隊。
十人早已褪去飛虎軍制式軍裝，盡數換上糙布短打、護商夥計裝束，腰間短刃貼身暗藏，外罩的粗布褂子恰好遮掩身形，懷中用油布層層裹緊、蠟封防水的《飛虎軍士卒訓練手冊》與辛棄疾親筆密信，是全隊此行唯一的重中之重，也是整個北方敵後戰局改制換代的關鍵。
隊長周老石端坐艙中，左手那道橫貫掌背、深淺可怖的陳年刀疤，在清冷天光下格外醒目。他雙眼微闔，看似養神，實則耳聽八方，將江面風聲、櫓槳水聲、遠處渡口的金兵呼喝聲一一收錄，心中快速推演著上岸後的每一步退路與變數。
作為跟著辛棄疾從贛閩平亂、山野剿匪一路殺出來的老兵，周老石最懂敵後行事的規矩——不顯、不露、不躁、不慌，靜可隱於市井，動可一擊制敵。
“周隊，前方就是泗水金營渡口了。”一名年輕隊員壓低嗓音，氣息平穩，“方才船老大收到岸邊暗樁旗語，今日渡口巡查比往日嚴苛三倍，金軍增設了斥候巡檢隊，專門盤查江南北上商夥，疑似是金人近期察覺到長江兩岸異動，特意加防。”
周老石緩緩睜眼，目光沉靜銳利，沒有半分慌亂：“記住王姑娘定下的暗線規矩，口徑統一，身份統一，神態統一。咱們就是江南徽州過來的護商夥計，隨船北上販茶收布，不懂軍務、不問戰事、不知江西安撫使。遇上盤問，少說多看，言多必失。”
“但凡有人刻意試探軍營、兵卒、辛棄疾相關字眼，一律裝傻充愣。真遇上死咬不放的，不必爭執，拖延片刻即可，岸邊自有春蘭姑娘佈下的暗線兜底解圍。”
十人齊齊頷首，神色肅穆。
這批人是李虎千挑萬選的百戰精銳，每一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老手，忠誠度、心性、戰力皆是頂尖，縱然身處敵國腹地、四面皆敵，依舊穩如磐石。
不多時，商船緩緩靠岸停泊。
泗水渡口碼頭青石結冰，地面溼滑，數十名披甲金兵持槍列陣，甲冑寒光凜冽，往來穿梭稽查。不同於大宋巡檢的敷衍散漫，金國戍邊兵卒個個兇悍緊繃，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每一名下船之人，連身形步態稍有異常者，都會直接扣下盤問。
一隊身著輕便皮甲、腰佩彎刀的金軍斥候，徑直踏步登上商船，為首一名百戶滿臉橫肉，目光掃過一眾夥計，語氣生硬粗厲：“江南來的？所有夥計全數上岸列隊，逐人核查路引、盤問籍貫行當！近期南朝私兵異動頻繁，但凡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關押！”
周老石心中微凜。
金人這話絕非隨口恐嚇，顯然江北金軍已然收到風聲，察覺到江南正在大規模整軍蓄力，只是尚且摸不清辛棄疾的具體佈局，不知道這支新軍究竟藏於何處、意欲何為。
這也是主和派朝臣最惡毒的地方，不敢明面上彈劾辛棄疾，便暗中散播細碎風聲，借金人之手施壓，妄圖打亂江南建軍節奏。
周老石面上不動聲色，垂首斂目，帶著九名隊員依次有序下船，老老實實列隊等候核查，步態鬆弛、神色尋常，和常年走南闖北的護商夥計別無二致。
金軍百戶逐人翻看路引，那是王妞兒暗線精心偽造、足以以假亂真的官批文書，印章規整、筆跡無誤、籍貫履歷滴水不漏。
文書挑不出破綻，金軍百戶依舊不死心，目光死死盯著周老石掌背的刀疤，冷聲盤問：“你這疤哪裡來的？看刀口形制，是戰陣軍刀所傷，絕非尋常市井鬥毆能留！一個經商夥計，何來戰陣刀傷？”
周遭金兵瞬間持槍圍攏，槍尖隱隱對準十人小隊，氣氛驟然緊繃，殺機暗藏。
其餘隊員神色不變，眼底無半分慌亂，雙手自然垂落，看似順從，實則指尖已然貼近腰間短刃，只要周老石一個眼神，十人便可瞬間發難，就地突圍。
周老石早有應對預案，臉上扯出一副常年奔波、飽經風霜的憨厚苦笑，語氣平實無波：“官爺說笑了，小的早年在山中護商，遇上過山匪劫掠，拼死護貨才捱了一刀，僥倖撿回一條性命。山匪刀雜亂無章，刀口本就雜亂，看著像軍刃，不過是巧合罷了。”
他順勢抬手露出手臂幾處細碎舊傷：“常年走江北險路，刀傷棍傷數不勝數，都是討生活的苦頭，絕非什麼軍中戰傷。我等皆是尋常商戶夥計，只求安穩經商餬口，哪敢沾軍政半點干係。”
說辭從容淡定，神態坦蕩自然，沒有半分心虛躲閃。
金軍百戶反覆打量他神色，翻看路引履歷，再看向其餘九人，個個身形結實卻無軍人站姿烙印，神態鬆弛無軍紀痕跡，挑不出半點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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