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十年，冬。
贛地連日晴好，凜冽北風掠過贛江江面，捲起細碎浪濤，卻吹不散安撫使府內外一派安穩祥和的氣象。
自辛棄疾從臨安歸贛已有兩月有餘。
外界皆知，新晉平定閩贛茶商之亂的安撫使辛公，歸來之後便收起了朝堂爭鋒的鋒芒，褪去了平亂殺伐的銳氣，日日埋首於地方民政瑣事之中，勤懇務實，低調得近乎平庸。
尋常官吏、地方鄉紳乃至沿途百姓，只當這位年少成名、聖眷正濃的重臣，是歷經朝堂風波、見過宦海沉浮，終於收斂心性，打算紮根地方、安穩治民。
可唯有安撫使府的核心四人，清楚這一派歲月靜好的表象之下，藏著何等暗流洶湧的博弈，以及何等步步為營的蓄力佈局。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安撫使府的議事堂內。堂中沒有軍營的肅殺嚴苛，也沒有權謀算計的緊繃壓抑，只燃著一縷淡淡的安神檀香，靜謐安然。
辛棄疾一身常服，未佩長劍，未著官袍，褪去了沙場將帥的凌厲，只剩一方父母官的溫潤沉穩。他手中握著一卷地方水利輿圖，指尖緩緩劃過贛地境內的河道支流、陂塘溝渠，眉眼平淡，神色從容。
桌案旁，李虎大大咧咧倚著木椅，一身勁裝尚未換下，肩頭還沾著些許校場操練的塵土。這位飛虎軍頭號猛將，自打跟著辛棄疾歸贛，日日泡在軍營裡帶著老兵集訓骨幹，把整訓軍務扛得紮紮實實，可一閒下來，骨子裡的直爽詼諧便藏不住。
“大哥，不是我說！”
李虎咂了咂嘴，嗓門不低，語氣裡滿是不屑與吐槽，打破了堂內的靜謐：“那幫臨安的酸儒，真是閒得渾身長蝨子！咱們踏踏實實練兵整軍、肅清地方，老老實實給趙家守著江南門戶，這群人倒好，蹲在千里之外的朝堂裡瞎琢磨、亂嚼舌根！”
自昨日起，一批從臨安流傳至江南官場的流言，悄然在州縣官吏、鄉紳士子圈層中蔓延開來。
流言措辭隱晦，卻字字誅心。
無非是暗指辛棄疾借平亂餘威，私蓄精銳、大肆集訓士卒，日夜操練不輟，私養重兵於江南腹地，不奏朝堂、不稟樞密，心懷異志，意圖自重。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造謠辛棄疾收攏數萬百戰青壯，私設軍規、自建體系，不聽樞密調遣、不受地方節制，儼然是割據江南的一方藩鎮，隱隱有尾大不掉之勢。
這些話語不見於朝堂奏疏，不流於市井俗談，只在文官圈層、世家權貴之間暗中流轉，潤物無聲，卻藏著最陰毒的算計。
歷經宋高宗一朝數次武將叛亂、藩鎮割據的陰影，趙家帝王最忌武將掌兵、重兵在握、私蓄軍力。
主和派殘餘老臣深諳帝王心性，他們抓不住辛棄疾半分貪腐瀆職、擅權越界的實據，便只能祭出這柄最陰狠、最無解的軟刀子——猜忌。
無需定罪，只需種下疑心，便可讓聖眷衰減，讓猛虎束爪，讓辛棄疾數年佈局毀於一旦。
鍾三狼立在堂側，一身黑衣勁裝，身姿挺拔，眉眼帶著常年深耕敵後養成的冷厲狠絕。他剛剛收到北方暗線傳回的密報，指尖捏著一卷薄薄的秘信，聞言淡淡開口，聲音低沉冷冽：
“流言擴散速度很快，臨安六部、御史臺半數文官私下議論，已有言官暗中草擬密摺，只待時機成熟，便會上書陛下，彈劾大人私蓄重兵、目無朝綱。”
自從主和派主力被辛棄疾連根拔起、朝堂大換血之後，殘存的主和勢力早已不成氣候。這群老狐狸不敢再明目張膽結黨對抗主戰大勢，便學著藏在暗處，隱忍蟄伏，伺機發難。
此番流言造勢，便是他們蟄伏許久的第一次反撲。
不求一擊必殺，只求牽制掣肘。
只要趙構心中生出半分猜忌，辛棄疾的建軍之路便會寸步難行，飛虎軍的雛形便會被扼殺在搖籃之中。
王妞兒端著一盞溫熱的清茶緩步走來，俏臉上沒有半分慌亂，眼底盡是通透與縝密。她將茶盞輕輕放在辛棄疾手邊的桌案上，纖纖細指輕點桌面，條理清晰地覆盤著當下局勢：
“流言源頭已經鎖定，出自臨安留守府幾位致仕老臣的私邸，背後串聯的是當年被我們打壓下去的江南士族舊黨。他們人手不多、權柄不足，掀不起大亂，可勝在隱蔽，擅長輿論造勢、挑撥君心。”
“目前流言只在上層圈層流通，刻意避開了市井百姓，就是怕落地無根、被民眾實情戳破。這群老狐狸心思毒得很，深知陛下最怕武將擁兵自重，無需實證，只需三人成虎、積毀銷骨，便能讓陛下心生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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