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夏時節，贛地暑氣蒸騰，江西安撫使府的正廳卻無半分燥熱喧囂。
簷外蟬鳴聒噪不休，庭院裡的梧桐樹葉被烈日曬得發蔫，隨風懶懶晃動。可府內氣氛沉凝如鐵，四下立著的親兵個個身姿挺拔、目不斜視，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全然沒有尋常官府衙門的鬆散懈怠。
自王公公傳下建軍聖旨、飛虎軍正式定名建制以來，不過三日，整個江南四路的軍政格局已然悄然換了天地。
外人只道辛棄疾得聖寵、掌虎符，一躍成為南宋手握地方重兵的實權大員，是平地青雲、聖眷滔天。朝野中立官員爭相遞帖交好，各路地方將領紛紛上表臣服，就連蟄伏許久、不敢妄動的主和派餘黨，也只敢縮在臨安暗處窺望，半句非議之言不敢外洩。
滿朝文武皆看得到臺前的無上榮光，卻無人知曉安撫使府正廳內，這位新晉掌兵大佬的第一步棋，從來不是募兵買馬、擴建軍營，而是——織網。
一張覆跨長江南北、滲透金廷朝野、紮根民間軍旅的天羅地網。
正廳案几之上，鋪開一張丈餘長寬的巨大輿圖。
不是南宋尋常官府流傳的粗劣疆土圖紙，而是王妞兒統籌南北商線、情報暗子，耗時數年，結合無數實地探查、敵後密報親手繪製的精細全域圖。宋金邊境山河走勢、長江所有渡口要塞、金國州縣分佈、江北駐軍重鎮、糧道樞紐、商貿關卡，乃至山野密道、隱秘渡口，盡數密密麻麻標註，墨色線條層層交錯，精準到十里一據點、百里一重鎮，遠超樞密院官圖十倍詳盡。
辛棄疾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官帽，長髮束以木簪，身姿挺拔立在案前。
歷經數年朝堂博弈、沙場平亂、暗流蟄伏，他身上的少年銳氣早已沉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城府與從容。眼底平淡無波，不見半分初掌大權的驕矜，唯有一抹深諳權謀、運籌全域性的幽深冷靜。
穿越至此十數年，從一介閒官歸正人，步步為營走到今日，他比誰都清楚，亂世爭雄、宋金對峙，強軍為骨，諜報為脈。
空有數十萬精銳士卒、精良軍械糧草，若無精準情報指路，便是睜眼瞎。金軍佈防不知、糧草虛實不曉、朝堂動向不明、內部矛盾不清，再強悍的兵馬，也不過是被動挨打的莽夫，所謂抗金北伐，終究是紙上談兵。
“建軍立軍，首重耳目。”
辛棄疾指尖輕點輿圖上橫跨南北的長江防線，聲音低沉平穩，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力，穿透廳內沉寂。
“朝廷許我自建新軍、自主募兵造械、總領江南四路兵權，看似權柄滔天，實則步步受限。朝堂文官虎視眈眈，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等著抓我私蓄重兵、恃權自重的把柄。金國更是臥榻猛虎，聽聞江南新建精銳，必然日夜窺探，早晚會興兵南下試探。”
他微微側首，目光掃過廳內三人。
李虎挎著腰間寒霜利劍，一身短打勁裝，渾身悍勇之氣，聞言當即咧嘴，一臉嗤笑：“大人說得沒錯！那些臨安文官就沒一個幹實事的，天天捧著聖賢書嚼舌根，除了猜忌打壓，啥本事沒有。還有金人，囂張跋扈了幾十年，真當咱們南宋永遠是軟柿子？依我看，咱們直接練兵備戰，等兵強馬壯，直接打過長江，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粗獷直白的武將心性，坦蕩熱烈，一如既往的直腸直肚。
鍾三狼立在另一側，一身黑衣勁裝，身形清瘦挺拔，周身帶著常年遊走敵後、浴血殺伐沉澱的冷冽肅殺。相較於李虎的外放悍勇，他沉默寡言，眉眼間盡是隱忍狠厲，聞言只是微微頷首，沉聲道：“北方敵後情報雖有根基，但覆蓋面有限，多侷限於邊境州縣。金廷中樞動向、主力大軍佈防、內部權鬥虛實，始終摸不到核心，不足以支撐大軍正面作戰。”
四人組之中，唯有王妞兒未曾開口。
少女一身素雅青衫，不施粉黛，眉眼靈動聰慧，看似嬌俏溫婉，立於滿室鐵血肅殺之中，卻半點不怯場。她靜靜立在案旁，纖手輕拂過輿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一雙清亮眼眸裡，藏著遠超年齡的縝密與通透。
待兩人話音落下，她才緩緩抬眼，輕笑一聲，語聲清脆，卻字字通透，直擊要害：“李虎將軍想的是沙場決勝，三狼兄守的是敵後根基，皆是本分。但大人所言沒錯，新軍初立，最缺的從不是兵馬糧草，是一雙能看透長江以北、看透金廷腹地的眼睛。”
“如今咱們商線貫通南北，敵後暗子遍地，資金流水充盈，唯一的短板，就是情報不成體系、更新滯後。往日情報多是偶遇探查、零星上報，雜亂無章、真假難辨，只能窺得皮毛，摸不透金廷真正的底牌。”
王妞兒指尖劃過輿圖上金國腹地的幾處重鎮，條理清晰，緩緩道來：“金軍主力分駐何處？黃河、長江兩道防線佈防兵力幾何？各大軍司統帥是誰、品性如何、有無嫌隙？金國朝堂權臣派系爭鬥如何？糧草囤積於哪幾處樞紐、補給路線如何？還有最重要的——金廷近兩年是否有南侵籌劃、兵力排程動向？”
一連數問，句句戳中當前戰局關鍵，問得李虎瞬間收了嬉笑，正色沉默下來。
這些藏在臺面之下的隱秘虛實，絕非僅憑沙場勇武、敵後游擊能夠探知。
辛棄疾眼底掠過一抹讚許，微微點頭：“妞兒說到了要害。舊式情報，零散、遲緩、片面，只能用於小範圍敵後襲擾，撐不起十萬、二十萬大軍的北伐大局。今日起，飛虎軍建軍第一件事，不是練陣、不是造甲、也不是募兵——而是織諜網，通南北，定體系。”
話音落下，他抬手落令，字句鏗鏘：“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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