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九年，夏。
江西安撫使府，正堂開闊，青磚地被初夏的日光曬得微微發燙。
方才天使王公公當眾宣完聖旨、交割完畢印信兵符，府中一眾文武官吏、各路駐軍將領仍舊立在原地，無人敢擅自挪步。滿庭寂靜，只剩堂外院中的蟬鳴聲聲，聒噪卻襯得這份肅穆更重幾分。
辛棄疾一身青色安撫使官袍，身姿挺拔如松，指尖輕託著那方剛到手的鎏金虎符。
虎符入手沉凝，鎏金鍍層是皇宮御用制式，正面鐫刻飛虎嘯月紋路，刀工凌厲、氣勢森然，背面刻著兩行小篆——江南四路、兵甲聽調。
這不是尋常州府團練的雜符，是趙構親筆授意、樞密院特批、可總領湘、贛、閩、粵四路兵馬的正統軍符。
自南渡以來，百年規矩死死釘在南宋朝堂：歸正人可治民、可理政、可守一方安穩，唯獨不可掌重兵、不可統禁軍、不可立私軍。
多少歸正出身的能臣良將，一輩子困在這條鐵律裡，空有抱負、終被掣肘，蹉跎一生。
而今日，他辛棄疾，一手破局。
“臣，辛棄疾，接旨謝恩。”
聲音不高，卻清越沉穩，穿透滿庭寂靜。
他緩緩躬身，行過大禮，姿態恭謹有度，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垂首的瞬間，眼底一抹極淡的腹黑笑意轉瞬即逝。
別人只看見聖眷優渥、皇恩浩蕩，看見他奉旨建軍、風光無限。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看似天降殊榮的聖旨，是他從平亂之功、治民之績、南北佈局、情報鋪墊裡，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博弈出來的結果。
趙構不是善心大發，是權衡利弊後的順水推舟。
主和派殘黨式微，朝堂無人能鎮江南亂象；金廷虎視眈眈，北方壓力日重；江南數地剛平戰亂，亟需一支絕對忠誠、戰力強悍的強軍維穩戍邊。
而放眼整個南宋，能練兵、敢打仗、懂民生、知權謀，還能讓皇帝睡得安穩的人，也不可能唯他辛棄疾一人。
這盤棋，至此才落子生根。
王公公站在一側，看著眼前少年將帥沉穩有度的模樣，心中暗自讚許，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公允溫和的內侍神態，抬手笑道：“辛安撫接旨履職，自此江南兵事盡付君手。陛下有言，飛虎軍初創，不必拘於舊制，唯才是舉、唯績論功，朝廷全程兜底，只管放手去做。”
“有勞公公回京覆命，代為謝陛下聖恩。”辛棄疾直起身，禮數週全。
王公公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久伴君側，深諳朝堂規矩，知道此刻是辛棄疾立軍立威的關鍵節點，外人多言便是逾矩，只靜靜立在一旁觀禮。
堂下，四人組並肩而立，神色各異，默契十足。
李虎腰挎長刀，一身勁裝利落颯爽，眼珠子盯著那枚鎏金虎符，眼底的興奮幾乎要溢位來，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壓低嗓音湊在鍾三狼耳邊碎碎念：“瞅瞅，瞅瞅！咱大哥這回是真的名正言順了！以前練兵還得藏著掖著、找藉口維穩，從今往後，咱飛虎軍是朝廷正統編制，再也不是野路子私兵了！”
鍾三狼一身黑衣，氣質冷厲，聞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聲音低沉淡漠：“正統名分是給朝堂看的，真正的底氣，在兵、在械、在人心。”
他常年紮根北方敵後，見慣了金廷鐵蹄肆虐、南宋官軍腐朽孱弱，比誰都清楚，一紙聖旨、一方虎符終究是虛的，手裡的刀夠快、麾下的兵夠強、身後的底盤夠穩，才是實打實的底氣。
王妞兒立在最側，一身素雅布裙，眉眼靈動嬌俏，指尖輕輕捻著袖口，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眸光掃過堂下每一位州縣官員、駐軍將領，將眾人眼底的敬畏、遲疑、忐忑、臣服盡數收入眼底。
她掌管全盤情報、糧草商資、人事臺賬，心裡比誰都清楚今日局面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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