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六年，秋。
臨安的夜，素來溫柔如水，秦淮燈火十里綿延，畫舫笙歌徹夜不息，滿城皆是偏安盛世的軟靡氣息。可今夜的大內皇城，卻硬生生被一層沉冷的肅殺之氣裹得密不透風。
三更天已過，整座皇城萬籟俱寂，宮人內侍盡數退避，連簷角懸掛的鎏金銅鈴都被秋風凝住，無半分響動。唯有勤政殿御書房的窗欞，依舊透出一抹孤冷昏黃的燭火，在漆黑的夜色裡，孤懸如星，亦如獨坐殿內那位帝王此刻的心境，孤寂、飄搖，暗藏無盡陰翳。
趙構一身素色常服，未束玉帶，烏髮隨意束起，褪去了白日臨朝的帝王威儀，只剩一身疲憊與沉鬱。他背手立在巨大的輿圖之前，身姿挺拔，指尖卻微微發顫，目光死死釘在輿圖上那片剛剛標註完成的江北疆域。
整幅絹布輿圖，早已不是數年之前只剩江南半壁的殘破模樣。
長江以北，淮河全線穩固，江陰、揚州、楚州各大渡口盡數收復，大宋軍旗插遍江北要塞；山東外圍肅清，汴京近郊敵蹤清零，黃河以南千里沃土，再無金軍主力盤踞。短短半年時間，那場震動南北的江北大捷，徹底扭轉了宋金百年對峙的頹勢，將大宋的國運，硬生生從覆滅的懸崖邊拽了回來，甚至逆勢而上，壓得金國喘不過氣。
而締造這一切的人，是辛棄疾。
是那個與他歃血為盟、以布衣起身，短短數年掌兵數十萬、權傾朝野的異姓兄弟。
燭火跳躍，將趙構的影子拉得頎長單薄，投射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斑駁扭曲，一如他此刻紛亂擰結的心思。
白日朝堂之上的一幕幕，此刻盡數翻湧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前日宗室群洶、權貴抱團彈劾，滿朝文武大半人聲討辛棄疾功高震主，言辭懇切，句句直指兵權過重、皇權旁落，看似是群臣嫉賢、宗室忌憚，可趙構身居帝王之位，看得比誰都通透。那些宗室勳貴、投降派老臣，哪裡是真心為大宋江山考量？不過是忌憚辛棄疾雷霆手段，怕自己多年通金牟利、結黨營私的貓膩被徹底清算，怕手中的權柄、世襲的富貴，毀於這位鐵面帥臣之手。
他順水推舟，默許辛棄疾雷霆清肅朝堂，一舉掃空了盤踞南宋百年的投降派系、資敵權貴與掣肘宗室，看似是成全了辛棄疾的北伐大業，為大宋掃清內部阻礙，可夜深人靜、獨坐深宮之時，心底那股潛藏已久的忌憚與恐慌，終於徹底壓過了欣喜。
欣喜是真的。
得辛棄疾一人，定江南、平內亂、復江北、震金國，練兵屯田、鋪設情報商線，短短數年便為大宋築牢了萬世根基。如今朝野中層、州縣軍政、軍營基層，盡數歸心於辛棄疾，全國隱秘的後勤、兵源、情報體系自成閉環，北伐萬事俱備，只待一聲令下便可直搗黃龍。
大宋百年積弱，終得揚眉吐氣，他這個帝王，本該高枕無憂。
可忌憚，亦是真的，深入骨髓，日夜難安。
趙構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輿圖上“汴京”二字，筆墨嶄新，卻重若千鈞。
汴京，故都。
是太祖太宗龍興之地，是大宋正統所在。
辛棄疾已然敲定終極北伐方案，戰術周密、路線明晰，合圍之勢已成，只需整軍北上，便可一舉光復汴京，收復中原故土。
可汴京光復之日，便是他趙構最難堪、最惶恐之時。
念頭至此，趙構眼底的微光驟然熄滅，染上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世人皆知，靖康之恥，二聖北狩。徽欽二帝被俘北地，苟延殘喘十餘年，成了大宋江山最大的執念，也是所有北伐臣子最冠冕堂皇的口號。
辛棄疾數次上表，句句提及“迎回二聖、還於舊都”，朝堂文武、天下百姓，人人稱頌辛帥忠義無雙，一心只為洗刷國恥、重振宋室。
可唯獨趙構清楚，這八個字，是懸在他頭頂最鋒利的一把刀，是足以顛覆他所有皇權的致命隱患。
他的皇位，本就是亂世撿來的。
父兄被俘，國無君主，他以皇子身份倉皇登基，偏安江南，穩住半壁江山。這些年，他坐享其成，靠著無數將士的鮮血坐穩帝位，可名分之上，他永遠是僭越的那一個。
若是真有一日，辛棄疾大軍攻破燕京，迎回徽欽二帝，還都汴京，那他這個臨時登基的皇帝，該置於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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