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辛棄疾的功績，清楚辛棄疾為大宋付出的一切。
可懂是一回事，忌憚是另一回事。
帝王之心，從來不能以尋常君臣情義衡量。尋常臣子有功便賞、有德便信，可手握天下權柄的帝王，一生所求，唯穩皇權、固社稷。任何足以威脅皇權的力量，無論忠奸善惡，皆是隱患。
哪怕此人忠心耿耿，毫無異心，可他擁有背叛的能力，便是最大的原罪。
“你說的這些，朕都知曉。”趙構輕聲開口，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他有功於大宋，有恩於天下，忠義之心，日月可鑑。”
“可伴伴，你不懂帝王難處。”
他抬眸，望向輿圖上的汴京與北地，眼底終於翻湧出深藏多年的惶恐與糾結。
“他無錯，無功高欺主之舉，無結黨謀私之心，無僭越逾矩之行。可他太強了，強到讓朕這個帝王，形同虛設。”
“朝野上下，只知辛帥，不知朕意。三軍將士，只聽辛令，不看龍顏。天下百姓，只念辛恩，不頌皇恩。”
“最致命的是，他心心念念，唯有迎回二聖、光復舊都。”
說到此處，趙構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壓抑多年的恐懼。
“若是他日，北伐大成，汴京光復，二聖南歸，朕該如何自處？”
“朕登基數年，偏安江南，未能收復寸土，未能救回父兄。論正統，不及二聖；論功德，不及棄疾；論民心，不及辛帥。”
“屆時，舉國兵權在他手，舉國民心在他身，舉國官僚是他黨羽。他若尊二聖、廢朕位，大宋滿朝文武、天下蒼生，有幾人會為朕說話？有幾人會反對？”
這是他埋藏心底數年，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最深恐懼。
也是困住他半生的死結。
辛棄疾的忠義，是忠於大宋江山，忠於趙氏社稷，忠於天下蒼生，唯獨不是忠於他趙構一人。
江山正統若是更迭，那辛棄疾的忠義，便會化作顛覆他皇權的利刃。
王公公聽完這番肺腑之言，終於徹底明白了帝王所有的猜忌與憂懼。
世人皆贊辛帥忠義北伐，唯有官家，深陷絕境，進退兩難。
他沉默良久，微微躬身，緩緩道出最核心、最通透的一句話：
“官家，老奴斗膽一言。辛帥所求，是山河一統、國恥得雪、萬民安居，從來不是帝位皇權。”
“世人皆知二聖歸國是正統，可天下百姓、三軍將士，心中銘記的，是靖康之恥的屈辱，是北地流離的苦難，是十餘年戰亂的疾苦。”
“二聖北狩十餘年，苟活敵營，早已失了君王威儀，失了朝野人心。如今大宋安穩、軍民歸心，皆是官家坐鎮江南、辛帥浴血奮戰之功。即便二聖南歸，江山早已不是當年的江山，民心早已不是當年的民心。”
“辛帥手握滔天權柄，若真想謀逆，何須等到北伐大成、二聖歸來？這數年之間，他隨時可坐擁江南、自立為王，無人可擋。”
“可他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始終尊官家為君，守趙氏江山，行臣子本分。由此可見，辛帥之心，在社稷，不在私利；在復國，不在篡權。”
這番話，字字戳破迷霧，句句點透真相。
趙構身軀微震，瞳孔微微收縮，心底緊繃多年的弦，驟然鬆動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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