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賞心亭雅集落幕,辛棄疾返回臨安侯府,依舊維持著種菜飲酒、詩酒消磨的閒散姿態。一首《水龍吟》傳遍江南之後,朝野上下對他的兵權戒心大減,不少官吏提起定遠侯,只剩一聲英雄失意的慨嘆,再無先前那種如芒在背的提防。
可這份鬆弛,正是辛棄疾想要的掩護。侯府後院菜畦如常,案頭擺放著詩詞拓本與新開封的菊花殘酒罈,表面一派悠然,內室密室之中,卻正在鋪開一張攪動南北人心的諜網。
密室燭火幽暗,厚氈隔絕所有聲響。陸豐躬身立於案前,攤開一卷彙總的諜報名冊,紙頁之上密密麻麻記著南北各路密探傳回的訊息。
“大帥,北方傳回真實軍情。金蒙之間連年血戰,死傷無數,彼此積怨極深。金國主力疲於應付蒙古騎兵襲擾,黃河以北多處堡壘殘破,糧草匱乏;蒙古同樣戰線拉得太長,部族之間紛爭不斷,無力一口氣吞滅金國。二者互相消耗,絕無可能真正結盟聯手南下。”陸豐指尖點在輿圖上黃河以北廣袤疆土,“兩方互相視對方為死敵,所謂聯手滅宋,在眼下根本就是空談。”
辛棄疾指尖輕輕摩挲著霜寒劍的劍柄,目光沉靜落在輿圖之上。他早已看透北方局勢,金蒙互相攻伐,才是大宋蟄伏蓄力的最好時機。可時局若太過安穩,反倒會讓江南那些殘存的世家、地方豪強、投機官吏繼續苟安,暗中囤積私產,甚至私通北方,妄圖在亂世之中保全家族利益。
“既然金蒙不可能合兵,那我們便造出一個‘金蒙合兵’的假象。”辛棄疾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謀劃全域性的冷靜,“放出假諜報,四處散播流言,聲稱金蒙已經私下締結盟約,暫緩彼此征戰,約定分路南下,共謀滅宋。”
陸豐微微一怔,隨即立刻領會其中深意:“大帥是要借這則假訊息攪動江南人心?”
“正是。”辛棄疾頷首,“如今朝堂之中,雖投降派核心人物已經清除,但不少中層官吏、江南地方士族,骨子裡依舊是苟安自保之心。他們不關心中原何時收復,只關心自家田產、珍寶、家業能否保全。一旦聽聞金蒙合流大舉南下的訊息,人心惶亂之下,這群人便會露出本來面目。”
“人心一亂,投機者便會急於尋找後路。他們會抓緊打通邊境走私渠道,暗中向金國輸送物資,換取北方承諾,一旦敵軍南下,保全他們家族產業。藉著這場由我們製造的恐慌,情報司正好順藤摸瓜,把潛藏在州縣、市井之中,私通北虜、倒賣情報的殘餘勢力一一挖出來。”
這便是此計的核心。並非要製造戰亂,而是以一則精心編織的假軍情,充當試金石,逼出江南潛藏的暗蠹。
辛棄疾轉向陸豐,逐條佈置諜報散播的細則:“此事交由情報司全權操辦,分多層渠道放出訊息,不可一眼看出源頭。第一層,安排北方邊境的潛伏密諜,混入金國邊境流民、商旅之中,將金蒙盟書、合議分兵南下的假文書碎片,有意無意洩露出來,流入邊境集鎮。第二層,依託王氏商行遍佈南北的商隊,讓往來商販把流言帶入兩淮、荊襄州縣,在客棧、碼頭、集市慢慢傳開。第三層,安排安插在臨安城的暗子,藉著文人雅集、官吏宴飲的場合,故作偶然提起北方異動,流言慢慢滲透朝堂。”
“假文書不必完整,只留殘片,文字模稜兩可。越是殘缺不全,世人越容易自行腦補,越容易信以為真。切記,不可由任何屬於我們嫡系的官吏上奏此事,訊息只能以流言、商旅傳聞的形式擴散,我們不公開證實,也不公開駁斥,保持模糊。”
陸豐仔細記下所有指令,拱手領命:“屬下明白。訊息多源頭擴散,真假混雜,不留指向大帥的痕跡。情報司各地暗子同步待命,一旦流言擴散,嚴密監控各地士族、官吏動向,記錄私通北境、走私資敵之人的行蹤與證據。”
“還有一層。”辛棄疾補充,“訊息擴散之後,各駐防營的斥候小隊,可適度向地方州縣傳遞‘北方敵情緊急’的模糊哨報,不必誇大,只做側面印證,加重恐慌氛圍。但所有前線駐軍,保持原有佈防,一兵一卒不得調動,嚴防邊境發生真實衝突。演戲歸演戲,不能引火燒身。”
商議完畢,陸豐悄然退出密室,連夜啟動情報司全網排程。
數日之內,流言如同一陣無形陰風,從兩淮邊境集鎮,順著漕運商路一路向南蔓延。
先是邊境渡口的商旅閒談,說北方金國與蒙古各部罷兵議和,定下盟約,待秋高馬肥之時,分東西兩路大舉南下,合力瓜分江南。有人拿出殘破紙片,上面文字依稀可見南北分疆的字句,一傳十十傳百,越傳細節越完整。有人說金國正在黃河沿岸集結大軍,蒙古出兵京湖以北;還有人傳言,兩國使者已經秘密會面,定下滅宋日期。
訊息一路傳至建康、鎮江,最後湧入臨安。
臨安城內本就多有對北方戰事心存畏懼計程車族官吏,流言一入都城,迅速發酵。茶坊酒肆,官吏私宴,人人都在悄悄議論北方鉅變。原本還算安穩的朝野氛圍,驟然蒙上一層濃重的恐慌。
朝堂之上,議事氛圍大變。不少官員神色惶惶,上朝之時心神不寧。有人上奏請求朝廷增兵長江防線;也有官員力主遣使北上,試探金蒙盟約虛實,甚至再度提議遣使求和。朝堂議論紛亂,人心浮動。
趙構在御書房連續收到多方奏報與內侍密報,聽聞金蒙合謀南下的傳聞,眉頭緊鎖,接連召重臣入宮問詢。可各方送來訊息全部來自商旅傳聞,沒有確切諜報佐證,一時難以分辨真假。帝王心中憂慮,卻不敢貿然調動大軍,只能下詔令沿江各處守將謹守關隘,嚴加戒備。
恐慌之下,江南不少地方士族、中層官吏,果然如辛棄疾預判一般,開始暗中籌劃退路。
在兩淮交界,數家江南大族聯絡邊境走私商團,加緊運送茶葉、鐵器、糧食北上,換取金國方面許諾,一旦金兵渡江,保全家族田宅財物。他們私下囤積金銀珍寶,把家產分批轉運至靠近邊境的隱秘莊園,打算一旦戰事爆發,隨時可以投奔北虜。
荊襄地方几名州縣佐官,暗中與北方諜人接觸,偷偷抄送沿江佈防、糧草倉儲的文書,以家族安危為由,換取金國的庇護承諾。長江沿岸不少走私碼頭,往日只是小規模販運違禁貨品,如今往來船艘驟然增多,日夜裝卸貨物,通金走私的勾當愈演愈烈。
這些人平日裡身居鄉野州縣,行事隱秘,沒有明顯的反叛舉動,很難清查。可在聽聞金蒙合兵南下的流言之後,危機感驅使他們加快腳步,大量聯絡北虜眼線,留下諸多往來痕跡。
情報司遍佈各地的暗子,此刻靜靜潛伏,不動聲色,完整記錄下所有人的往來書信、船運記錄、會面地點、交易物資。
一處臨江碼頭,夜色沉沉。一艘貨船停靠岸邊,士族家僕正將一捆鐵器搬上船,與金國密使低聲商定交易。岸邊茶攤的夥計看似低頭整理茶具,實則是情報司暗子,將二人對話、船隻標識、交易貨物全部記下,密信連夜送往就近聯絡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