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臨安，夜色沉如墨染。
皇城之外的權貴宅邸尚且燈火零星、笙歌隱約，而城西一處僻靜雅緻的私侯密室，卻只剩死寂沉沉的肅殺。厚重的烏木大門層層閉合，隔絕了外界所有喧囂，密不透風的牆體阻斷了一切風聲竊語，唯有一盞鎏金銅燭穩穩懸於梁下，橘黃色的燭火靜靜搖曳，將滿室光影拉得忽明忽暗。
燭火跳動間，映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
牛皮封皮的密檔、蓋著暗記的驛站筆錄、沾著江南渡口溼土的賬頁、邊角磨損的線供名錄，一疊疊、一摞摞整齊堆疊，層層疊疊鋪滿了整張寬大的黑檀書案。每一份紙頁上，都密密麻麻記載著江南、兩淮、荊襄一眾世家權貴的隱秘罪證，字字冰冷，句句誅心，皆是情報司暗樁潛伏數月、踏遍千里山河蒐集而來的鐵證，無半分虛言，無一絲杜撰。
王妞兒靜立案前，身姿挺拔利落。
她今日未穿昔日干練的勁裝，也無半分江南女商首領的明豔張揚，只著一身素色粗布管事長衫，髮髻簡單束起，僅用一根木簪固定，褪去了所有鋒芒外露的裝扮，看起來就如同尋常遊走南北、奔走經商的普通商行管事，樸素低調，泯然眾人。
可若是細看，便知這份尋常之下，藏著常人難及的沉穩與銳利。
她眉眼沉靜，不見半分少女嬌態，一雙清亮的眸子在搖曳燭火下澄澈如冰，眼底沉澱著歷經諜戰佈局、暗線操盤的冷冽鋒芒。數月蟄伏佈網、千里統籌情報、暗中梳理江南權貴脈絡的疲憊，被她盡數壓在眼底，只剩下絕對的冷靜與縝密。
她指尖輕輕抵在最上方那本厚厚的名錄卷宗封皮上，指尖微頓，隨即穩穩將整本冊子推至辛棄疾身前，動作沉穩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大帥。”
王妞兒的聲音壓得極低，音色清亮卻毫無波瀾，帶著情報人獨有的嚴謹審慎，每一個字都落地有聲，沉穩篤定。
“前番您授意散播‘金蒙合流、將大舉南侵’的流言，看似攪動朝野人心惶惶，實則是我們佈下的天羅地網。”
她微微垂眸，視線掃過滿案罪證，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地覆盤著整場佈局：“那些盤踞江南、兩淮、荊襄的世家權貴，平日裡滿口忠君愛國、守土安民，實則首鼠兩端、暗藏異心。他們最怕戰火臨頭、家業傾覆，聽聞金蒙聯軍即將南下的風聲，果然沉不住氣，紛紛暗中私通北地，暗通款曲、預留後路。”
“正是這一月的人心惶惶、局勢動盪，逼得這群藏在大宋腹地的內蠹主動露頭。我情報司遍佈各州府、郡縣、渡口、驛站的暗子盡數啟動，全程暗中追蹤、取證、記錄，從未有半分鬆懈。”
說到此處，她抬眸看向身前端坐的辛棄疾，眼底帶著一絲篤定的光亮，語氣依舊沉穩：“如今所有脈絡盡數查清，所有罪證全部坐實。名冊之上，詳細記錄了二十三位三品以上朝堂權貴、四十七家地方頂級世族的全部罪證。”
“其中包含私售軍械糧草予金軍細作、暗中輸送江南鹽鐵物資資敵、私下與北地偽廷互通書信、刻意截留邊防軍情洩露軍機、暗中打壓抗金義士與守軍將領等全部實錘細節，每一條罪狀都有人證、物證、賬冊、書信互為佐證，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密室之內，寂靜無聲。
燭火噼啪輕響一聲，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辛棄疾端坐於案後木椅之上，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自班師回朝、假意蟄伏以來，他收斂了所有沙場銳氣，平日裡待人溫和淡然，刻意營造出失意閒散、無心政事軍務的假象，騙過了朝堂百官，騙過了臨安權貴，甚至騙過了皇城之內的帝王耳目。
可此刻，在這間無人知曉的密室之中，那層層偽裝的閒散淡然盡數褪去。
他指尖輕輕落在冰涼的卷宗封皮上，指節微微收緊，深邃的眼眸沉沉望著眼前密密麻麻的罪證名錄，眼底沒有暴怒，沒有憤慨，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冽，以及運籌帷幄的冷靜。
蟄伏半載，隱忍蓄力，步步為營，為的便是今日。
大宋積弱百年，外有金虜虎視眈眈、年年寇邊，內有權貴蠹蟲盤踞朝堂、禍亂地方。外敵尚可舉兵抵禦、沙場爭鋒，可腹心之內的奸邪內患，卻如同附骨之疽，蠶食民力、耗空國庫、瓦解軍心，遠比外敵更加致命。
北伐之志，不在於一朝一夕的沙場拼殺，而在於先清內患、再御外侮。
不除這些通敵叛國、禍國殃民的江南權貴，即便他日揮師北上、收復中原，後方依舊隱患叢生、亂象頻發，北伐大業終究是鏡花水月、難以長久。
“做得很好。”
良久，辛棄疾緩緩開口，嗓音低沉醇厚，帶著久經世事的沉穩，語氣平淡，卻藏著千鈞分量。
他緩緩抬手，翻開厚重的名錄卷宗，目光快速掃過一頁頁詳實的罪證記錄，那些權貴冠冕堂皇的身份背後，藏著的貪婪、卑劣、叛國的齷齪勾當，盡數暴露在紙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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