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然開口，直面自己半生過錯。
“朕年少歷經靖康之恥，顛沛流離、九死一生，一生懼兵戈、畏戰亂、恐亡國。為保江南半壁，朕錯信和議、縱容奸邪、打壓武臣、苟且偷安，以為退讓可換太平，隱忍可保社稷。”
“直至這三年，寇禍年年往復，權貴年年凋零，朕才徹底看清，朕守了半生的和議，是飲鴆止渴；朕護了半生的權貴，是禍國奸邪。”
字字誠懇，句句悔悟，是帝王放下身段的自我剖析。
三年冬春，鐵一般的事實擺在眼前。
主戰實幹、練兵守土者，護百姓安寧、保疆土穩固；主和苟安、貪腐資敵者，破社稷根基、引寇禍亂國。
是非對錯、正邪忠奸，早已分得清清楚楚。
辛棄疾靜靜聽著，不插話、不勸慰、不張揚，神色始終沉穩淡然。
他從不寄希望於帝王良心發現，所有佈局、所有清算、所有深耕，從來都是以實力倒逼時局、以事實喚醒皇權。
今日趙構醒悟，不是良心頓悟，是大勢所趨、是人心所向、是實力倒逼、是殘局倒逼。
趙構落子不停，繼續緩緩道來，語氣愈發冷厲決絕：
“朕親眼所見，百年勳貴，食君之祿、不報君恩，私通北敵、倒賣軍情、輸送糧草，以資敵換富貴；當朝文臣，身居高位、不思報國，結黨營私、阻撓新政、構陷忠良，以誤國保權位。”
“外敵尚可御，內奸最難防。大宋百年積弱，病根不在兵弱，而在奸邪盤踞朝堂、腐朽壟斷仕途、苟安禁錮人心。”
說到此處，他指尖微微收緊，落子力道加重，黑子重重叩在棋盤之上。
“前半生，朕為維穩而縱奸，為苟安而抑忠，錯誤江山、愧對萬民。從今往後，朕知錯便改，徹底摒棄主和苟安之念！”
“凡資敵賣國、禍亂朝綱、阻撓軍政、苟安誤國者，盡數清算！凡主戰報國、實幹安民、練兵固疆、忠心護國者，盡數重用！”
沉寂數十年的帝王殺伐，此刻徹底復甦。
書房之內，氛圍肅然。
三年隱忍佈局，三年暗流湧動，今日終於得到皇權徹底認可、全權背書。
辛棄疾抬手，拿起一枚白子，從容落子，聲音沉穩清亮：“太上皇聖明，社稷之幸，萬民之幸。”
“你不必奉承朕。”趙構搖頭，目光灼灼看著辛棄疾，眼底滿是愧疚與期許，“朕知你這七年南下江南，步步蟄伏、步步為營，不貪權、不圖名、不張揚，默默練兵、屯田、育人、織網，頂著朝野彈劾、權貴掣肘、朝堂猜忌，硬生生為大宋攢下北伐根基、守住半壁山河。”
“你從無半分私心，唯念收復中原、洗雪國恥、還百姓太平。是朕，是滿朝庸臣，委屈你太久了。”
七年風雨蟄伏，七年孤軍負重，七年忍辱佈局，所有不為人知的隱忍與付出，此刻盡數被皇權看見、認可、體諒。
辛棄疾神色依舊淡然：“臣食大宋俸祿，為大宋守土，為國蓄力為民安民，分內之事，無委屈可言。臣所求，從不是個人功名利祿，唯願山河一統、中原歸宋、百年國恥得雪。”
君臣二人隔著一盤棋局，徹夜長談，從朝野積弊談到南北局勢，從吏治革新談到兵甲戰備，從往年過錯談到來日方略。
趙構細數三年來權貴禍國的樁樁罪證，感慨百年和議的荒唐謬誤，徹底敲定清奸、整吏、備戰、北伐四大國策。
辛棄疾從容剖析天下大勢，條理清晰、字字篤定：如今內無掣肘奸邪、外無強悍外敵，金蒙疲敝內亂、國力枯竭，大宋兵足糧豐、吏治清明、人才鼎盛、情報周全，北伐天時地利人和，盡數齊備，只待朝堂官宣、舉國備戰，便可擇機揮師北上，一戰定乾坤。
棋子起落，夜話綿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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