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起身。”
趙構微微抬手，目光深深看向辛棄疾，其中有期許，也有揮之不去的帝王提防。他清楚，如今辛棄疾手握南北巨量力量，這份權柄，太過駭人。只是眼下，天下間，唯有此人，能夠擔得起北伐這份重擔。
明堂誓師大典，正式開啟。
太牢少牢的祭品陳列於祭臺，香燭嫋嫋升起。辛棄疾隨同帝王祭拜天地、祭拜大宋列祖列宗，禱告上蒼，祈願王師凱旋。
而就在明堂大典轟轟烈烈進行之時，臨安城的陰影之中，暗流同樣湧動。
臨安城內的街巷坊市，有看不見的流言正在悄悄蔓延。
幾處茶坊酒肆，有陌生的閒客低聲閒談。
“聽說了嗎？朝廷要大舉北伐。”
“北伐？那金人和蒙古兵鋒何等兇悍，當年渡江，險些攻破臨安。如今貿然動兵，萬一戰敗，戰火就要燒到江南，我們百姓豈不是要遭難？”
“軍費浩大，日後必定加重賦稅。好好的日子不過，為何非要打仗。”
這些流言傳播得十分巧妙，不公開指責天子與朝廷，只渲染北伐之兇險，渲染戰爭會帶給江南百姓的災禍。
這便是卷五清算之後，殘存舊勢力最後的手段。明面上不敢對抗朝堂決議，便在民間散佈恐慌，動搖人心。這些人，一部分是被清洗掉的投降派權貴遺留的門客子弟，一部分，是依靠南北走私獲利計程車紳家族。他們畏懼北伐，一旦南北開戰，財路斷絕，又怕王師收復中原之後，清算他們往日資敵的舊賬，便妄圖借流言造勢，給朝堂施加壓力，迫使北伐中途擱置。
皇城側面一處僻靜的院落，這裡便是情報司設於臨安的總衙。
屋舍之內，王妞兒一身青色勁裝，案頭堆滿來自臨安各個坊市的密報。一張張紙條，記錄著茶坊酒肆流言傳播的地點，傳播之人的樣貌身份。數年過去，王妞兒早已褪去早年的青澀，眉眼沉靜幹練。整個大宋南北，數以千計的密諜，聽從她排程。
她指尖點在一份密報之上，對著站在身前數名情報司頭目沉聲吩咐。
“臨安城內散播北伐必敗流言之人，不要大肆抓捕，不可鬧得滿城風雨，反倒放大恐慌。分批記下身份，區分開來。一部分是被蠱惑的普通百姓，不予追究；另一部分，是舊權貴殘餘、私通北境的商賈門客，一一收集實據，登記造冊。”
“另外，八百里加急，送出三道密信。第一封送淮泗，告知李虎，南方四十萬飛虎軍，依照原定計劃，三日內完成全部集結，整肅軍紀，嚴禁士兵騷擾沿途百姓。第二封，以最高密件，馳送北方，交付鍾三狼。告知他，臨安已經誓師，待王師前鋒渡過淮河，北方義軍即刻全線舉事，襲擾金軍後方，燒燬糧倉，策反金佔區守將。第三封傳往各處情報司分站，所有北方潛伏暗子，全部切換戰時狀態，緊盯金軍調動，隨時傳遞軍情。”
“還有，傳令安插在各軍幕府之中的虔城出身暗子，嚴守軍令，一方面輔佐主將處理軍務民政，另一方面監察軍中動向，提防有內奸暗中搗鬼。只許單線向我傳遞訊息，身份萬萬不可暴露。”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下達，情報司衙署之中，信使來去如梭，一匹匹快馬衝出臨安城門，向著四面八方飛馳而去。
王妞兒很清楚，北伐不止沙場廝殺，後方人心、情報、內部奸細，每一處，都足以毀掉全盤大局。朝堂之上的爭論看得見，可暗處的破壞，才最為致命。
明堂大典已經步入尾聲。
祭禮完成，辛棄疾手持節鉞，步出明堂。
行至皇城門外，抬眼遠望。
臨安城外的校場，數十萬禁軍、飛虎軍的代表列陣於此。無數面大宋旌旗迎風招展，万旗翻動，烈烈風聲響徹天地。鎧甲在冬日天光下泛出冷硬寒光，長槍如林，一眼望不到盡頭。士兵們神情肅穆，胸中壓抑百年的戰意，在此刻熊熊燃燒。
辛棄疾登上高臺，面對列陣的將士。沒有華麗辭藻，聲音透過傳令兵，傳遍整片校場。
“中原故土，淪陷百年。北方百姓，飽受蹂躪。今日，王師北上，不為窮兵黷武，只為收復山河，解救流離的萬民。”
“沙場之上，奮勇殺敵；收復城池之後，不可濫殺百姓，不可劫掠民間。有功必賞，違紀必罰。今日在此立誓，踏破北國，還我河山！”
“踏破北國，還我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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