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廷連下兩道密旨。第一道，快馬傳諭各處外圍守將，棄地南撤，全軍向汴京集結；第二道，遴選幹練密使，攜帶大批金銀綢緞，即刻動身，繞道奔赴漠北，聯絡散落的蒙古殘餘部落，遊說他們揮師南下，偷襲南宋後方。
紫宸殿議事散去，文武百官心事重重步出皇宮。皇城之外，中都大興府早已人心惶惶。北伐開戰的訊息悄然在市井之間流轉，市面上米價連日飛漲，大戶人家開始悄悄轉移財物，不少富戶收拾行裝，打算追隨朝廷遷往汴京。大街小巷流言四起，人人都能嗅到山雨欲來的亡國氣息。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完顏雍屏退左右，只留下徒單克寧一人。燭火映著二人憔悴的面容，殿外呼嘯北風嗚嗚作響。
御案之上攤開一張巨大中原輿圖，完顏雍手指重重點在汴京位置，指尖又緩緩移向遙遠漠北。
“密使此行務必隱秘。沿途避開義軍控制區域，千萬不能訊息洩露，被南朝情報司截獲。若是聯絡草原的謀劃敗露，辛棄疾必定會提前佈置防備，這條計策便徹底作廢。”
徒單克寧躬身領命：“臣明白。此次出使人選，會挑選出身漠南、熟悉草原情勢，面孔不為宋人諜者熟知的官員。隨行護衛全部選用心腹死士，不走官道，專揀荒僻小道穿行。書信全部以蠟丸封存，口諭為主，儘量少留紙面憑據，杜絕洩密隱患。”
完顏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眉宇之間滿是狂躁後的無力。過去數十年，大金壓得南宋喘不過氣，屢屢南下耀武揚威。誰能料到短短數年局勢傾覆，如今大金淪落到要捨棄大半國土，蜷縮一座孤城，還要去求助草原殘部才能苟延殘喘。
“朕實在低估了辛棄疾。此人在南朝蟄伏七八年，表面閒居度日，填詞宴客，裝作失意臣子，暗地裡卻培植勢力、安插人手，佈局朝野。待到時機成熟，驟然發難。”完顏雍的指尖劃過輿圖上淮河一線，“南朝朝堂被他改造，民間積蓄充足，南北義軍遙相呼應。反觀我大金，連年對外征戰，內部損耗嚴重，世家權貴盤根錯節。等到危機降臨，方才發現處處皆是破綻。”
徒單克寧低聲道：“此前數次南下劫掠，返程路上屢遭鍾三狼伏擊，兵馬物資損失慘重。那時朝中不少人只當是流寇作亂，沒有真正重視北方義軍的威脅，只想著下次集結大軍清剿。誰能想到那股力量，是辛棄疾埋在我們腹心的一把尖刀。年年消耗，步步蠶食，待到宋廷誓師北伐，這把刀直接狠狠捅了進來。”
“說什麼都晚了。”完顏雍擺了擺手，眼底閃過一絲狠厲，“如今能做的，便是收縮死守汴京，寄望草原兵馬攪亂南朝後方。只要能夠拖垮宋軍攻勢，局勢尚有轉機。若是此計不成……”
話語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二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引動草原的謀劃落空，汴京就將直面南宋百萬大軍的圍攻，大金的國運，便要走到盡頭。
與此同時，金廷朝堂的動靜，已經有細碎蛛絲馬跡，順著密佈的諜報網路，向外滲透出去。
金國境內各處，飛虎軍情報司安插的暗子散落在官吏幕府、驛站驛卒、軍營小校乃至市井商販之中。金廷棄外圍守汴京的調令，依靠快馬驛傳向四方州府傳遞。部分驛卒本就是情報司埋下的眼線，詔書傳遞途中，暗中抄錄副本；一些退往汴京的地方官員幕府之中，也潛伏著暗線，朝堂議事的流言、官員私下的議論，一點點彙總起來。
只是派遣密使出使漠北這件事，金廷做得極為隱秘，知曉內情者寥寥無幾，僅限於御書房寥寥數人，對外沒有釋出任何公開文書，暫時沒有確切訊息流出。
淮河以南，帥府行轅之內。
辛棄疾一身素色戎裝，立於巨大的軍事輿圖之前。案上堆滿源源不斷送來的諜報，王妞兒站在一側，手裡捧著剛剛從金國境內傳回的卷宗，逐條彙報情報司收集到的訊息。
“啟稟帥主，中都傳來訊息，金廷朝野大亂。完顏雍已經定下策略，放棄河北、山東大片外圍州縣，命令各處守將收攏兵力，全部向南撤入汴京集中固守。如今金國各路守軍已經陸續開始撤離，大量城池放棄守備，不少州縣官吏棄官逃亡。”
辛棄疾伸手拿起卷宗，目光快速掃過紙上文字，指尖輕輕敲擊桌面。
“捨棄外圍，收縮重兵死守汴京。倒是個清醒的決斷。”辛棄疾低聲沉吟，“完顏雍不算昏庸，看清眼下局勢，不願把有限兵力分散在廣闊州縣白白消耗。汴京城池堅固，儲備豐厚，若是金廷把殘存主力盡數屯於此地，接下來的攻城戰，不會輕鬆。硬啃堅城，我軍必然要付出不小傷亡。”
王妞兒道：“各地暗子還在持續蒐集情報。只是金廷御書房之中的密議，封鎖極嚴，關於他們是否還有別的後手，暫時沒有確切情報傳回。不少諜報只提及，近日中都挑選一批死士隨從，秘密離城，去向不明，情報司已經下達指令，沿路暗子全力追蹤這批人的蹤跡。”
辛棄疾微微頷首，眼神沉定。他十分了解金國君臣，困守孤城絕非他們全部的手段。完顏雍性格堅韌，絕境之下必然會想方設法尋找外部助力，絕不會坐困汴京城內被動挨打。
“傳令下去。第一，傳告北方鍾三狼，金軍正在大規模棄地南撤。義軍不必強行阻攔金軍主力回撤汴京，重點接收金軍放棄的州縣，安撫地方百姓，接管城池糧倉，收攏流離百姓，同時不斷襲擾金軍後撤隊伍，消耗他們人馬輜重，但避免與金國主力進行大規模決戰。不要把兵力消耗在追擊上，讓敵人完整聚攏到汴京，但是要一路削弱他們。”
“第二，通報淮上前線各部飛虎軍，金軍收縮，短時間之內不會有大規模野戰。我軍穩步向北推進，接收收復失地，整頓地方，不要急於直撲汴京。大軍穩步推進，把新收復的地方穩固住，糧草補給線鋪紮實之後，再考慮合圍汴京。”
“第三，嚴令情報司所有北地暗子，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金廷那批秘密離城人員去往何方，要幹什麼。困獸被逼到絕境，必定會鋌而走險，一定會想出別的法子牽制我們。務必盯死，不能漏掉他們的後手。”
王妞兒接過帥令，轉身退下，安排密諜傳遞指令。
帥帳之外，秋風呼嘯。隔著千里山河，金宋兩方，各有盤算。
大金收攏殘兵龜縮汴京，暗中派遣密使奔赴漠北，妄圖借草原刀兵，在南宋身後燃起戰火，以此解汴京之圍。而辛棄疾的北伐大軍一路向北，步步蠶食金國放棄的疆土，一邊收復故土，一邊高度警惕對手困獸猶鬥的陰謀。
一場明面上的城池攻防還未打響，看不見硝煙的諜戰，已然悄然拉開帷幕。汴京城頭陰影重重，漠北荒原之上，隱秘的使者隊伍正踏向茫茫草原，南北大地，都籠罩在大戰將至的肅殺氣氛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