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終究而言,只是一種儀式感的存在。最主要的,大多數人,是透過過年這種儀式感的東西,完成其他各方面的工作,然後就是一身輕鬆地奔赴工作崗位,再次奮鬥。雲水五龍娃,決定在又一次各奔東西之前,去攀爬一次雲頂山,看看壯麗雲水的風景。事實上,除開高中時代來過以外,到現在已經有二十餘年沒來過。據說山上那座破石寺,在雲水一個當地土豪的資助下,按歷史原貌修復了。現在,又是香火鼎盛的模樣。
龍騰雲終究是搞文化事業的,多少還記得一些古文化。熟悉的五兄弟,熟悉的雲頂山風景,熟悉的家鄉味道,他不禁讀起白居易的《憶江南》來了: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何日更重遊!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春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老大龍翻雲遺憾說:“沒辦法,據考證,白居易沒來過雲水,否則,他寫的應該就是《憶雲水》了。從單純的風光水平來看,雲水一點兒也不輸那個所謂的‘江南’地區。且據我所知,這個‘江南’地區聞名遐邇的‘龍潭茶’,大部分茶葉,就出自我們雲水。也就是雲水是‘龍潭茶’的材料原產地,採摘之後運到‘江南’去加工罷了。”
“大哥,你這個訊息很準確呀,你一個搞科研的,竟然還知道這檔子事。”在南京創業生活的老四龍笑雲說道,“因為這一點,我每年買茶葉的預算,減掉了三分之二,我都是直接從老家這裡買茶葉,然後到南京請人加工,成為‘笑雲私家茶葉’,送給客戶們,他們都老喜歡了,比流水線加工的茶葉好喝多了。”
但是龍騰雲遺憾說道:“終究而言,我沒有白居易那種文學修養,寫不出《憶雲水》這樣的傳世詩篇來了。否則,雲水的文化事業,就是‘事一而功九’了。”但是,這終究只是假設,不是事實,也不是未來的願景。龍騰雲知道,他可以去大海撈針一樣地培育“雲水白居易”,但自己萬萬不可能成為“雲水白居易”了。
突然,老二龍從雲指著遠處說:“看,石寺到了。”
於是,眾人快步往前,再拐個彎,石寺就赫然在目。所謂雲頂山的石寺,只是當地的一個俗稱,因為寺的主體建築材料,都是就地取材,採用山上的石頭堆壘而成,至於需要使用的木料等,也都是在雲頂山砍伐的。其實,石寺的學名是“雲水禪寺”,挺詩情畫意的。不過稍微一深究,到底還是有點“浪”的味道,不正經。但沒誰這樣去深究,終究是佛門淨地呀。從外面看,石寺確實比以前大多了,至少擴建了三倍以上。加上現在香火起來了,也就有點名寺的味道。單看“雲水禪寺”四個字,就出自華夏某知名佛學大師之手。龍騰雲是清楚的,該佛學大師頭幾年在紅塵中的潤筆費用是二十萬元一個字,但好在他全部捐給了慈善機構,自己從不摸錢,也算是晚節給留下來了。
好歹是春節,到這裡來的信男善女,真是太多了,有種趕大集的架勢。不過龍騰雲注意到,一眾僧人快步無語,疾走無風,表情嚴肅,最主要的,臉上不見那種“油膩”之狀,看來這裡的僧人,是每天都要洗澡的吧?當然,這還不夠,令龍騰雲暗自稱讚的就是,他仔細看了看現在的那些石牆,都是經過打磨的,做工都很精細,隨形打磨,嚴絲合縫,相當用心,完全不是以前看到的那種“亂石堆”的樣子。如此這般,他就感覺到,復建後的“石寺”裡面,應該有高僧。這麼一想,他就有點期待起來。畢竟是長時間沒有關心過雲水人的精神生活了,也許,能從高僧這裡,找到一些來自“三界外”的啟發。
做機械加工工廠的老三龍海雲終究有點感慨,說道:“不問蒼生問鬼神,蒼生同樣拜鬼神。不過,我也想去拜一拜,保佑我的工廠日日有訂單,單單出精品。”
龍騰雲笑了笑說:“沒啥,你看現在,就是那些拍正能量主旋律電影和電視劇的知名導演們,開機之前,也是必須要擺香案的,拜了鬼神,才能開工。正能量主旋律保佑中國人民過上了好日子,鬼神保佑正能量主旋律文化作品大發橫財,大約就是當代人精緻的實用主義之典範吧所在吧。”
隨即,跨進大雄寶殿,五人肅立,再不言語。因為,儘管他們沒有跪拜菩薩,但也不能隨意造次,打擾佛門清淨。正靜默間,一位年輕的僧人似乎從側門飄然而出,他徑直在龍騰雲跟前合什說:“龍騰雲施主,我們方丈有請。”
龍騰雲莫名其妙,也十分驚奇,先後側頭看了看四位兄弟,然後手指自己小聲說:“方丈認識我?”
到底是老大,龍翻雲說:“既然是方丈請你,那你就去,我們四個在外面等你。”
於是,龍騰雲就跟在僧人的後面,走入側門,進入後堂,再拐入走廊,然後方丈室赫然入目。到門口,年輕僧人做了一個請入的手勢,寂然而去。看著他的背影,龍騰雲不免有點想法,“年紀輕輕的,幹嘛要做僧人呢?”但他很快告誡自己,“沒有為什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而能實現自己的選擇,那就是最偉大的成就。”於是,他就靜步踏入,但他很快就重新整理了自己的“三觀”。
第一“觀”是,他以為的方丈室,就是一位高僧,香爐,蒲團,袈裟,但是這一件方丈室,完全是一家土豪老闆的辦公室,老闆桌,老闆椅,長沙發,茶几,毛地毯,以及包含蘋果電腦在內的一水兒的現代電子用品,等等。
第二“觀”是,老闆桌前的牆上,是一面電子螢幕,各大攝像頭,將全寺內外的各個場景予以捕捉,方丈坐在椅子上,就可以管控全寺上下。他特地掃了一眼,他的四位兄弟正站在大雄寶殿外在的走廊上,討論著什麼呢。
第三“觀”是,雖然現在這個方丈是背對著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風景,但龍騰雲馬上有了兩個判斷:一是這間方丈室,在這個角度,半個雲水鎮的風光可以盡收眼底。二是這個方丈,應該是自己認識的一位舊人,他可以透過監控,看到自己的來到。
端詳方丈的背影,倒是清瘦挺拔,頗有一股氣勢。但是瞬間,龍騰雲內心忽然被什麼觸動了一下,他感覺,這個背影好熟悉,但是一下子又不敢相信,因為他曾經熟悉的那個背影應該在十年前,已經仙逝了。也許真的只是一種巧合吧。
應該是感覺到有人進入了室中,方丈緩緩轉過身來,慈眉善目,含笑帶威。他給龍騰雲第一感覺還是與剛剛進入寺門的感覺是一樣的,即所有的僧人每天都是洗澡的,所以身上沒有任何的油膩感。但是這個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在電光火石之間,龍騰雲真的認出來了這位方丈就是他小學時代最崇敬的班主任、後來的校長,但又是已經“去世”約十年的、總而言之是自己一直不能忘記的語文老師花觀空。
“花老師,真的是您呀。”龍騰雲的聲音有點哽咽。是的,他的花老師,真的是太不幸了。不知因何原因,花師母一直沒有給他生下一兒半女。十多年前,師母因病去世,龍騰雲因為沒在老家,只是委託家鄉的朋友,送了一萬元禮金。但是約幾個月後,家鄉突然傳來花老師也去世的訊息。他那時候震驚無比,但也只能仰天長嘆,老天無眼,不給力呀。現在活生生的老師竟然就在自己的眼前,他又明白了“去世”的另一層含義:花老師只是離開了滾滾塵世,離開了“三界內”,走入了“三界外”,大約也是“去世”的內含了。人們常說那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大約就是這樣的了。
但龍騰雲更有一種“通透”感,這所有的一切,只是自己的猜想而已。老師不說,自己也是不能問的,更不能往外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