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觀空微微一笑,說道:“人世間,也許只有極少數的人,才能夠有機會選擇一種另外的方式而活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但是當我看見你的時候,我又覺得,我可能又變成了大多數人。我以前教過很多小學生,在雲水一鎮,他們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但應該說,那也對得起我的紅塵歲月。現在我選擇‘去世’躲避在這雲頂石寺,只能說按照我自己的方式悟透了陰陽兩界,人不過是一種物質,如果以甲種物質存在,必然也會在另外一個時空以乙種物質存在,生死之間,只是時空隧道的一種穿梭。我知道,我與你塵緣未了,你就是我在這裡需要等待的人。”
龍騰雲有自己的感觸,不免淚流滿面,聽到這裡,不免說道:“其實,我寧肯老師一直在這裡等待下去,而不是今天的相聚。”
花觀空爽朗一笑,說道:“不用擔心,老師我依然覺得自己身體很棒,尤其是這十多年來的清新修養,積極思考,不會那麼神乎其神,在你轉身之後,我又圓寂了。那只是世人的一種妄念。而我終究只是有一種選擇的勇氣,決定自己‘去世’一回,畢竟在塵世已經沒有魂牽夢繞的牽掛,所以我就能做到。但是你我之間,終究還是需要相聚的。因為很多人的一生在他們的小學時代,以我的視角來觀察,就已經決定他們未來的一生。那不是需要什麼理由的,也不需要什麼高深的邏輯,那僅僅只是一種‘天命’的默然安排。它不是消極的,而是一種冥冥之中的因果輪迴。放心吧,孩子,我的學生。”
龍騰雲破涕為笑,就問道:“老師,你有什麼要教導我的?”
“老師終究不是神仙,也不是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劉伯溫轉世,且也知道你是從何處來的,但終究還是很想知道,你現在幹什麼,將來又預備做什麼。”花觀空淡定而從容說道,“不過我猜想,你能這時候來雲水禪寺看看,說明你心裡放下了一些什麼,但終究不免又要有求於什麼。雖然你和你的那幾個朋友,沒有跪拜菩薩,但是你們的肅然,也是一種禮佛的超然。所以我決定,迴歸很紅一番,要了解了解你的近況和未來計劃。”
“老師,你回一趟“紅塵”世界,很不容易,所以,我也想抓住這次機會,說說我的未來。”龍騰雲似乎要尋覓一種來自“紅塵”世界之外的、但是又發自“紅塵”世界之內的智慧或者力量,所以他說道,“要說清楚這一切,需要一些時間,可我四位朋友還在等待,我不想讓他們等待太久。”
花觀空微微一笑說:“既來之,則安之。”說罷,他摁了桌上的一個按鈕,剛才那個年輕的僧人就出現了。花觀空就說道:“雲空,你安排一下龍施主的四位朋友,帶他們到後山的賓館住下。”接著又對龍騰雲說,“你可以給你的朋友打個電話,說一下。”
於是龍騰雲電話,四位哥哥也很開心,決定留下來住宿一晚。因為他們也覺得,雖然不知道雲水禪寺方丈的來歷,但一定是一位得道高僧,也許這就是緣分。
接下來,花觀空帶龍騰雲看他隔壁的禪室,只有蒲團,香爐等必要的設施,簡約清爽檀香瀰漫。花觀空淡然說:“人世間,佛法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清規戒律,他只是一種與時俱進的智慧。因此,五大皆空的模式,與七情六慾的模式,都是可以在一定的規則下,有序切換的。我們這裡的僧人,現在都是年輕人,他們中,有的是計算機博士,有的是文學碩士,還有一些數學高人,他們在自己的領域,已然有身份標籤,但是他們終究不免看不清現實,想不通原因,看不到未來,所以他們找到了雲水禪寺,似乎在這裡能夠給他們內心的寧靜。我很樂意給他們這樣的機會,他們可以五大皆空,成為僧人。但是他們某天修道有成,我允許他們迴歸七情六慾。這是雲水人無法得知的真相和現實,因為我跟他們都有一份信任而又超脫的靈魂契約:大家在佛門內,不允許對外宣揚自己的驕人學歷,大家在佛門外,不允許宣揚自己的佛法修為。”
“老師,我明白了。”龍騰雲明白,花老師讓他懂得,佛門內,他可以知道這位方丈是他的老師,佛門外,只有一位他不知道來歷的雲水禪寺大方丈。正所謂,上馬殺寇,下馬成佛,就是這種超然脫世的境界。
隨後花觀空還是帶著龍騰雲回到“辦公室”,他知道,這小子要是坐蒲團,兩條腿非廢了不可。接著說道:“現在,你好好說吧。”
龍騰雲不假思索說道:“我現在乾的事情,在深圳已經結束。將來預備乾的事情,也和我幾個兄弟有過討論,他們也表示支援。一言以蔽之,我就是要回到雲水,做一些具體的文化工作,期待在這些具體的文化實踐當中,能夠提升雲水眾生的境界,以及從精神層面去改善他們的生活品質。讓那些發家致富的,能有一些品位的內涵,不要一幅暴發戶的樣子,不要一幅狗眼看人低不可一世的樣子,也能知道‘謙虛’的話,可以讓他的富有更加持久。還在努力發家致富的,能夠在文化裡面找到支撐追求的力量,看到更多的希望,心態更加豐富一點,從容一點,不要那麼焦慮或者勢利。”
花觀空點點頭,說道:“太過於犀利,因為你說的每一點,都是雲水人的痛點,他們會覺得你太不留情面了,刻薄尖酸,你會吃虧的。而云水人是需要面子的,窮歸窮,但是面子不能丟。不過,既然你要做的,是試圖透過文化的某種普及,有沒有力量另說,去實現潤物無聲地提升,所以你當然不會將這些想法公之於眾。那麼如此一來,你就是一位獨行者,孤獨者,苦行僧,沒有誰會理解你這些良苦用心,也沒有誰會跟你志同道合一起走到底。相反他們會質疑你的動機和目的,甚至他們會拿著放大鏡,找你身上的缺點,找你做事的各種漏洞,你知道,人只要做事,必然有各種漏洞的暴露,然後再添油加醋,嘲諷你,打擊你,汙衊你,詆譭你。且事實也是,任何人身上,都是有缺點的,每個人都有原罪,每個人的原罪一旦被蓄意放大,每個人就是人渣,所以,你就會成為雲水鎮的千古罪人,而你自己依然會莫名其妙,你得罪了誰?其實你沒有得罪誰,你得罪的是雲水鎮的人性。”
“我知道。”龍騰雲有點悲慼,但他已經下定決心。說,“雖千萬人吾往矣,我知道他們這樣做,其實並不是他們人壞,而是他們不知道,不懂得,不珍惜,他們在舒適區裡習慣了一切,逆來順受,自以為是,盲目自信,所以,總會有人能夠洞察到我的努力,究竟是為什麼。既然我要做這件事情,並不是為了功成名就,而是在這一潭死水裡,把自己當作一顆石子,扔下去,期待能夠砸出一點水花,那一點點的水花,也許就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絢爛綻放的瞬間。雖然很短暫,也雖然我會沉入塘底,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但是我想,能夠給雲水這一鎮人,砸出一點不一樣的水花,我也覺得值了。因為,我再也不想讓我們雲水鎮的人,再廣東那邊,被某些廣東土鱉所霸凌和羞辱。”
“一鎮,一縣,終究是一鎮一縣的價值觀,從而決定了他們的思維導向,邏輯水平。而你帶著一鎮一縣和一省一國,乃至一球一宙混合而成的那種思維和邏輯以及行動,所以你這顆砸‘水花’的石子兒,可能會過於強大,雲水鎮這一塘死水,是承受不了的。你的最終結局,是我們看得見的某種必然,但是毫無疑問,雲水鎮,又太需要你這一顆石子兒了。既然你願意做這樣的一顆石子兒,自然只能說: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你砸出了水花,但是你沉入了塘底。不過,沒人能最終理解你、承認你或者給你一點悲傷的淚水。當然,如果你觀察夠仔細,鱷魚的眼淚,倒是會有幾行留給你的。”
“人性本惡,但人性向善。”龍騰雲不假思索地說道,“所以我們這個世界才充滿了一些希望,不然,人與禽獸就沒有差別了。故此,我做好了萬全準備,無非以後就是所謂的身敗名裂,臭名遠揚而已。但是,我依然會努力,試圖去找到那些向善的力量。儘管他們可能很難找,找到之後也會有反覆,因為畢竟只是向善,而不是‘我本善良’的現狀。不過,不能因為恐懼,我們就不能前行,不去做任何努力,而只是讓自己成為一個看透了人世間一切的旁觀者。這,終究不是我的人生選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