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義者，從不相信“人在做，天在看”這些調調。但有時候，很奇怪，你遭遇的一些事情，除了只能靠“頭頂三尺有神明”來解決外，你就無能為力了。這話是什麼意思？龍騰雲非常明白，就是一句“時間從來不語，卻回答了所有問題”。他說道：“兄弟，這段話我會好好思考的，因為這似乎就是我們雲水的人性問題所在。也許從《中縣幹部》這篇學術論文裡面，我們可以找到所有縣域之治的共同痛點，但對於我們雲水而言，又是一句‘雲水自有縣情’的節奏。這就是我們對於‘權勢肆虐雲水’之現狀的無可奈何。”
“這也要看‘大事’和‘小事’的辯證關係。”吳萌笙說道，“有些大事，在現代文明的司法體系之下，只要你耐著性子去尋找法律的正義力量，還是可以扭轉過來的。但問題就是很多小事，追逐法律的光明力量，成本太高，還不一定能贏，這時候，大家就只能任由權勢的胡作非為了。而現在，雲水很多幹部，大事兒從來不碰，專搞小事兒，因為他知道老百姓也是有成本意識的，不會在小事兒上有太多的計較。不過你知道，雲水的權勢，就是利用這個細水長流搞小事兒，富得流油。”
“都有哪些‘小事’兒？”龍騰雲甚為好奇。
“你看到前段時間那啥嗎？就是‘雲水土皇帝’七宗罪的那個，那是典型的在雲水搞大事兒的節奏，在這麼一個縣域內，你一下子搞人家上千萬的錢，賴著不還，那肯定就是不把人家當人看了，完全當作了狗奴才。狗急了還會跳牆，人家何況不是奴才，能拿出千萬級別款項的，怎麼會是善茬？這樣就形成狗咬狗的局面。這說明，吃相太難看了。”吳萌笙舉例說道，“而小事兒，很簡單，就是在各種辦事兒當中拿些好處。你知道的，在雲水，去辦事兒，不拿幾條煙，幾瓶酒，或者幾個小紅包啥的，你門兒也進不去，進去了也只能是進去了一回，事兒是永遠不會辦的。所有有些人，基本上就靠這個養著，工資啥的都沒用，就變成了自己的固定收益，幾年下來，細水長流，也是收入不菲的。再放點高利貸，心狠手辣搞的隱秘一點，就富得流油了。你不知道，大多數雲水幹部，都有高利貸生意。這種搞小事兒的動作，基本上就形成了雲水的社會生態環境，說到底，就是我們通常說的那一種‘劣幣驅逐良幣’的固態文化，最終，形成了學術論文《中縣幹部》裡所描述的那種‘死水微瀾’的縣域生態文化。”
“看來還是吳兄總結到位，我們真的都是在極端的生態環境裡面求生存。只是說，有些東西我們看不到，或者我們自己沒有遇上，就形成了自己‘盲區’一面，而這個恰恰就是我們所覺得非常黑暗的一面，看不見又真實存在令人恐懼，有所洞察的時候又覺得深不可測如臨深淵。極端，真的是極端。我們隨時都在和極端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做廝殺，完全就是每時每刻，每分每秒的節奏，從未消停過。”
“所以，兄弟你剛剛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可思議，你怎麼就那麼不想呆在你已經適應了的那個‘舒適區’呢？回來趕雲水這趟渾水。”吳萌笙喝了一口，哈哈笑道，“不過現在我覺得你回來的好，因為當越來越多像老同學你這樣的雲水人回來了，雲水的這死水一潭總要掀起一些小浪花的，因為這會打動我們這些固守雲水的年輕人，自我改變，從而形成裡外發力，相向而行，雲水就有了大機率改變的機會，今兒讓我們雲水，也有像深圳那樣的活力和希望。儘管深圳也是不完美的，問題多多，但總比我們雲水要強得多。我知道這是非常漫長和艱難的，但現在，總歸是有了希望。至少我覺得有希望，這是老同學你啟用的。”此刻的吳萌笙，完全是發自肺腑，舉起杯子，朗聲說道：“來，乾一杯吧，老同學。”
此刻大正午的，陽光正好，酒也正好，朋友更好。於是，從帳篷往外望去，看著遠處的綿延起伏，層巒疊嶂，龍騰雲彷佛有了更多的“明白”了，也許是“通透”吧。於是回到更加現實的話題，他問道：“雲塘村的發展，現在還是千頭萬緒的狀態嗎？我覺得，按照事情的一般性規律而言，越到後面，問題就會越多，你要怎麼一一應對呢？”
“我現在擔心的，就是怕村民們因為蠅頭小利，捲入內鬥，民心散了。因為以前什麼都沒有，大家還能和氣。現在已經有了一些利益出現了，必然會出現‘我是不是分少了’的各種患得患失。即使我現在採取的是‘賬目上牆’的政策，讓他們知道錢的流向和分配，但畢竟不可能是平均主義，多勞多得，少勞少得，這不是絕對的，有些人動腦多，有些人是動手的多，但是‘動手多的’是不會承認‘動腦多的’，這不僅僅只是雲水的問題，還是全中國乃至全世界的問題。而全世界和全中國我管不著，也不歸我管，可現在雲塘村的這個，我是必須要管好的。因此我只能用笨辦法，先與村領導取得共識，然後再與各村民小組長取得共識，然後是全體黨員取得共識，讓後全體黨員各領幾十戶，要求全部取得共識。所以我現在非常看重這個養殖基地，這個專案必須掙錢，否則我在雲塘寨將不會再有機會。養殖產業在雲是這個地方，只要講養殖環境搞好，防疫做好，本土化飼料搞好，當地的加工廠弄好，外面的買家聯絡好，雖然發不了大財，但一定不會虧，還會有小小的賺頭。老同學，你也有三萬塊在裡面呀，我知道當時你是為了支援我，等於白捐了三萬給雲塘寨的，但是從我的角度而言，不僅僅只是一句感激的話，我暗自發誓，婁總羅總他們的十萬要變成二十萬，老同學你的三萬，怎麼地，少一點，但起碼也要變成五萬吧？總之我沒有任何可以撤退的可能，只能一直往前走了。”
“養殖基地搞好之後呢？”龍騰雲笑了，打破砂鍋問到底。
“這就是做榜樣，做案例。然後就是現在已經開始的工作，帶著村領導們，一起深挖雲塘寨的潛能，我已經與省市縣的三級農業專家們聯絡上了，尤其是省農業大學的明時空教授那裡，他已經給了我很多有價值的指導，更主要的，他現在也在關注這個養殖基地，因為他要看我能不能做好，如果成了，那麼後續他承諾會把他的資源帶進來。其實整體而言，國家這些年對於農村投資是非常巨大的，你看水的問題，早就解決了自來水。電，早就建起了農村電網。現在也在逐步搞燃氣了，雲塘寨那些有車的家庭，都可以到附近的鎮子裡去買煤氣罐，提前使用上了。網際網路，現在智慧手機，你在雲塘寨看到了吧，幾乎人人都有。至於交通網，雲水縣就不用說了，2018年，指定是高速公路、機場和高鐵的‘三網覆蓋’。雲塘寨雖然差點，只有一條碎石路，但經過我們維護，公路運輸網也是不會斷的。因此這些基礎設施的完備之中，蘊含了大量的發展契機。明時空教授跟我說了，主要還是要改變我們僵化而懶惰的大腦。所以他看到我從改變衛生環境和精神面貌著手，他說他確實感覺到某種不可思議的震撼，因為這個切入點，抓得太準了。我幹成了以後，他就主動聯絡我，表示要集合他的資源系統，助我一臂之力，從而將這種屬於他的資源產能，移嫁到雲塘寨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