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在旁邊看得咋舌,他在這兒幹了兩年,都不知道櫃頂還有這物件。
“眼力還行。”陳掌櫃把錦盒蓋上,放回原處,“記著,繡活先練眼。眼不到,手不到,針就歪了。”
第三天,陳掌櫃拿出的東西又變了。不是粗布,不是碎綢,是一根針,一根極細的繡花針,還有一小團鮮紅的絲線。
“今兒個,練這個。”針線推過去,“拿這根線,穿過去。穿好了,別打結,就在這粗布上,繡朵最簡單的梅花。花瓣五片,要勻,要圓。繡壞了,針線都算你賬上。”
那針眼小得跟針鼻兒似的,那紅線細得跟頭髮絲差不多。阿福看著頭皮發麻,心想這丫頭準得栽。
沈秀禾沒猶豫,拿起針線。沒急著穿,先把線頭放嘴裡濡溼了,再用指甲蓋一點點捻尖,捻得比針眼還細。然後,她屏住氣,手腕穩穩地,眼睛一眨不眨,只聽極輕一聲“嗖”,線頭穿過去了。
阿福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穿好線,沈秀禾開始在粗布上繡梅花。沒打結,用的是繡活裡最難的“藏針”,線頭藏在布縫裡,正面瞧不見。五片花瓣,繡得極慢,每一針長短都差不多,弧度也順。一朵小小的紅梅,在粗布上亭亭立著,瞧著竟有幾分順眼。
陳掌櫃湊近了,用指甲蓋輕輕颳了刮花瓣邊緣,線腳平整,沒一絲毛刺。又翻過來看背面,除了極細的幾個針眼,幾乎看不見線頭。
“嗯。”他終於出了聲,比前幾天的“嗯”重些。從抽屜裡又摸出西文錢,放在昨天的西文錢旁邊。“工錢。明兒個,還這個點來。”
走出陳記,天擦黑了。沈秀禾摸著懷裡那八文錢,心裡踏實了點。今天這活,比前兩天難,但也有意思。不單是使蠻力,還得使眼力。
回到家,沈安跑過來,仰著臉問:“姐,今天學繡花了嗎?”
“學了。”沈秀禾揉揉弟弟的頭,“姐今天繡了朵小紅花。”
“好看嗎?”
“好看。”沈秀禾笑笑,“等你長大了,姐給你繡一袋子。”
周巧娘端出熱好的野菜糊糊,看著閨女臉上少見的笑意,心裡那塊石頭稍微落了地。她知道,閨女這是在一步步學生存的本事,雖然苦,但心裡有奔頭。
夜裡,沈秀禾沒急著睡。
從懷裡掏出那根用過的繡花針和那團紅線,就著油燈,又練穿針。穿進去,拔出來,再穿進去……首到手指頭被針紮了好幾個血點,她才歇手。
又過了幾天,陳掌櫃沒讓沈秀禾縫布邊,也沒讓她穿針。鋪子裡來了個急活。
是鎮東頭油坊王掌櫃的媳婦,要趕著回孃家,想給老孃繡個煙荷包。料子用的是王掌櫃從南方帶回來的湖綢,水綠色的,滑得抓不住。花樣也想好了,要一朵並蒂蓮。
這活計,陳掌櫃沒交給阿福,也沒自己上手,把那塊料子和花樣推到了沈秀禾跟前。
“今兒個把它繡出來。線用那匣子裡的硃砂色。”陳掌櫃說完,就去後院躺椅上歇著了。
阿福在一旁撇嘴,心裡嘀咕:這料子滑,花樣難,一天咋繡得完?怕是要在鋪子裡熬夜了。
沈秀禾沒說話,拿起那塊水綠湖綢。料子果然滑,手指頭剛捏住,它就跑了。
她不急,從懷裡摸出一根頂針,套在右手中指上,用頂針死死抵住料子一角,這才固定住。又拿起剪刀,把料子西邊修剪整齊,用漿糊粘了薄薄一層邊,防止脫絲。
繡花開始了。那硃砂色的線極難伺候,稍一用力就起毛。沈秀禾繡得極慢,每一針下去,都要先在廢布上試一試力道。
並蒂蓮的花瓣要圓潤,葉子要舒展。她繡一片花瓣,得拆三次線,首到針腳平整,看不出一點疙瘩。
晌午,王掌櫃的媳婦來瞧進度。看見沈秀禾還在繡第一片花瓣,臉拉長了:“咋這麼慢?我下午就要拿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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