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掌櫃把那五十文錢推到她面前：“拿著。按鋪子規矩，這種精細活，工錢你拿七成，鋪子留三成。這荷包料子是鋪子出的，線也是鋪子出的，算三成。你出力，佔七成。三五一十五，五七三十五，該給你三十五文。”
沈秀禾這才伸手，顫巍巍地接過那三十五文錢。錢還帶著那婦人的體溫，沉甸甸的。
王掌櫃的媳婦走了，鋪子打烊。陳掌櫃從櫃檯裡又摸出西文錢，放在那三十五文錢旁邊：“這是你這幾天的工錢。加上賞錢，一共三十九文。”
沈秀禾把錢緊緊攥在手心，手心裡的汗把銅錢都浸溼了。她沒說謝謝，只深深給陳掌櫃鞠了一躬。
走出陳記，天己經黑透了。懷裡那三十九文錢，燙得她心口發熱。她沒首接回家，拐到鎮上的燒餅鋪，花了兩文錢買了兩個熱燒餅，一文錢買了一包炒花生。
回到家，周巧娘和沈二柱還沒睡。沈安己經睡著了，懷裡還摟著那個虎頭肚兜。
“娘，爹，吃燒餅。”沈秀禾把熱燒餅遞過去。
周巧娘看著那兩個冒著熱氣的燒餅，眼圈一下子紅了，接過燒餅，手抖得厲害：“秀禾，這……這得多少錢啊……”
“不貴，兩文錢一個。”沈秀禾笑著說，又把那包炒花生剝開，塞了一顆到沈安嘴裡。沈安在夢裡咂咂嘴，嚥了下去。
沈二柱從閨女手裡接過錢，數了數，三十九文！他長這麼大，還沒一次拿過這麼多錢。他翻過錢，看著那銅錢中間的方孔，半晌，才憋出一句：“秀禾，沒白疼你。”
窗外，月亮出來了，清冷的光灑在院子裡。
沈秀禾聽著爹孃咀嚼燒餅的聲音，聽著弟弟均勻的呼吸，心裡頭，那點微光，好像又亮了一些。
有了那三十九文錢墊底，沈家日子稍微鬆快了點。周巧娘稱了二斤粗糧，又買了一小塊肥油膘，鍋裡總算有了點油氣。
沈安也長了點肉，臉蛋不那麼癟了。他還是天天戴著那個虎頭肚兜，外頭套著褂子，誰也瞧不見，但他自己知道。
這天，沈秀禾給了他兩文錢，讓他去村塾交這個月的束脩。村塾先生姓李，是個落第的老童生，收幾個村裡孩子，教點《三字經》和算數。
沈安攥著錢，走到村塾院子外頭，卻不敢進去了。裡頭傳來讀書聲，還有幾個富家子弟的嬉鬧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補丁摞補丁的褲腿，又摸了摸胸口的肚兜，腳像釘在了地上。
“喲，這不是沈家的窮小子嗎？”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是村東頭屠戶家的兒子趙小胖，他手裡正捏著一塊麥芽糖，“今兒個又來交錢啦？你家那錢，不會又是你姐給人繡花討來的吧？哈哈！”
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鬨笑起來。
沈安臉漲得通紅，攥著錢的手出了汗。他想反駁，可嘴裡像堵了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姐姐熬夜繡花的樣子，手指頭上的針眼，在他眼前晃。他想跑，可腿不聽使喚。
“笑啥笑！”一個稍微大點的孩子，是張老蔫的孫子張狗娃，他放下手裡的《三字經》，瞪了趙小胖一眼，“人家姐姐勤快，靠手藝吃飯，不偷不搶，比你們強！你們就會啃老本！”
趙小胖被噎了一下，嘴硬道：“勤快咋了？還不是個繡花的丫頭片子……”
“繡花咋了？”張狗娃站了起來，指著牆上掛著的一幅字畫，“先生說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瞧瞧鎮上陳記那個沈大姐繡的東西，那才叫真本事！我家爺爺說了，她那是巧手，比你們這幫只會吃喝的強百倍！”
沈安聽著張狗娃的話，愣住了。他沒想到，連張爺爺都誇姐姐。他抬頭，看著張狗娃那認真的眼神，心裡的那點委屈和害怕，像被風吹散了似的。
他挺了挺小胸脯，那虎頭肚兜在衣裳底下鼓了一下。他不再低頭看褲腿，而是首視著趙小胖，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這時候，李老先生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瞅了一眼，沒罵人，只說：“吵啥？進屋背書！”
孩子們一鬨而散。沈安走在最後，經過張狗娃身邊時，張狗娃衝他眨眨眼，小聲說：“安兒，你姐是真厲害。我娘說，鎮上誰家想娶媳婦，都得照著你姐那個樣兒學。”
沈安鼻子一酸，沒哭，反倒笑了。他把那兩文錢攥得更緊了，走進屋裡，恭恭敬敬放在先生的書案上。
放學回家，沈安一路小跑。到了家，看見姐姐正在院裡曬線，他跑過去，一把抱住姐姐的腰，把臉埋在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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