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揉了揉沈安的頭髮:“狗娃這孩子,嘴甜。不過,咱是靠手藝吃飯,不怕人笑話。”
“嗯!”沈安用力點頭,又摸了摸胸前的肚兜,“姐,等我長大了,也學手藝,掙好多好多錢,養你和爹孃!”
“好,姐等著。”沈秀禾眼裡也泛起了笑意。
晚上吃飯,沈安吃得特別香,還破天荒地跟爹講起了學校的事,講張狗娃怎麼幫他說話,講李先生今天教了什麼新字。沈二柱聽著,嘿嘿首樂,周巧娘也一個勁兒給兒子夾菜。
沈秀禾看著弟弟那興奮的小臉,心裡頭那點疲憊,好像也散了。她知道,弟弟心裡那點自卑,正在一點點被拔掉,長出點硬氣來。這硬氣,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夜裡,沈安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
沈秀禾坐在炕沿,就著月光,又拿起針線。她想給弟弟繡個新的筆袋,上面就繡一艘小船,船下是波浪。寓意著,這孩子往後的人生,能像這船一樣,不管風浪多大,都能穩穩地往前走。
針腳細密,一下,又一下。這小院裡的日子,就像這針腳,雖然慢,但走得紮實。
沈秀禾在陳記幹得順手,日子久了,那雙手是瞞不住的。料子在她手裡不浪費,針腳又密又勻,連陳掌櫃都挑不出毛病。這就惹了人眼紅。
那人就是鋪子裡的大夥計,錢富貴。他比沈秀禾早來三年,自認為是陳掌櫃的接班人,平日裡走路都愛翹著下巴頦。如今見一個新來的鄉下丫頭搶了風頭,心裡早就窩著火。
這天下午,鋪子裡沒客,錢富貴把一匹深紫色的絨布“啪”地扔在沈秀禾跟前。那布厚,澀,最不好下針。
“秀禾,掌櫃的說了,這批貨急。這匹絨布,你一天之內給我繡出個‘福’字來。要正楷,針腳得壓住絨毛,不能露白。”錢富貴拿腔拿勢地說道,“繡壞了,這匹布三錢銀子,從你月錢里扣。”
沈秀禾沒吭聲,伸手摸了摸那絨布。料子是不好伺候,但她沒理由推脫。她拿起剪刀,比量了一下,沒說話,拿起針線就幹。
錢富貴見她應了,嘴角一撇,揹著手去前頭喝茶了,心裡盤算著:這丫頭今天肯定繡不完,還得糟踐了料子,看掌櫃的還怎麼護著她。
天擦黑,鋪子快打烊了。沈秀禾還在角落裡埋頭繡。那紫色絨布吃光,得湊得很近才能看清針腳。她眼睛酸得厲害,眼角滲出了淚,就用袖子蹭一下,繼續繡。
這時候,門口光影一暗,有人進來了。
不是錢富貴,也不是陳掌櫃。是那個穿青布長衫的讀書人,宋硯。
他手裡照舊拎著個籃子,像是剛從縣衙出來,順路買點筆墨。他沒看櫃檯,目光首接落在了角落裡的沈秀禾身上。或者說,落在了她手裡那塊發亮的紫色絨布上。
沈秀禾察覺到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宋硯沒說話,走近了兩步,站在她對面。他沒看她的臉,只盯著那絨布上的“福”字。那字己經繡了大半,每一筆都飽滿,因為針腳密,那絨毛被壓得服服帖帖,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這‘福’字,起筆那一下,‘示’字旁的第二橫,你用了倒針。”
沈秀禾手一頓。她知道這針法,叫“藏鋒”,是為了讓筆畫開頭不那麼突兀。她抬頭看了宋硯一眼,這是這人第一次跟她說話,說的還是針線上的事。
“嗯。”沈秀禾應了一聲,沒多解釋。
“倒針藏鋒,是對的。”宋硯接著說,手指頭虛點在那“福”字的收筆處,“但這最後一鉤,你若是想讓它看著有力,得用‘打籽針’,一粒一粒疊上去,比你現在的平針要挺括。”
沈秀禾愣住了。打籽針她會,但那是繡花蕊用的,用在“福”字的一鉤上,她從來沒想過。她仔細一想,若是真的用打籽針疊那一鉤,確實會比平針更有筋骨,看著更精神。
她沒道謝,也沒點頭,只把那話默默記在了心裡。
宋硯說完,也沒等她回應,轉身走到櫃檯前,拿了塊松煙墨,扔下一枚銅錢。
錢富貴從前面探出頭來,看見是宋硯,臉上立馬堆起笑,想打招呼。宋硯卻連眼皮都沒抬,拎著墨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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