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不知道,沈秀禾己經拿起剪刀,挑開了剛繡好的那一鉤,重新穿上一根深紫色的線。她試著用打籽針,一粒一粒,小心翼翼地疊上去。果然,那最後一筆鉤挑起來,像有了骨頭一樣,挺在那裡,整整齊齊。
掌櫃的陳老頭不知何時站在了後門簾子邊上,把這一切都瞧在眼裡。他瞅了一眼沈秀禾手裡那改過的“福”字,又瞅了一眼宋硯消失的門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
這丫頭,不光手巧,還能聽得進人話。那個宋硯,眼毒,嘴也刁,但他那句話,可是金玉良言。
這鋪子裡,有點意思了。
那天繡完那個“福”字,陳掌櫃看了半天,沒說好,也沒說壞,只讓錢富貴收了起來。月底算工錢,沈秀禾拿了西十五文,比往常多了幾文。她沒問為啥,接了錢,用布包好,塞進懷裡頭。
出了陳記,她沒急著回家。在鎮上轉了轉,不是逛鋪子,是看那些招租的牌子。街西頭有間小屋子,原先是個賣雜貨的,關門了,門板上貼著張紅紙,寫著“此屋招租”。
沈秀禾停下來,瞅了瞅那屋子。不大,就一間,門臉朝街,後頭沒院子。她心裡大概估摸了一下,這地方要是盤下來,前頭擺櫃檯,後頭能支個小案子繡花。就是不知道房租多少。
她沒進去問,只是在門口站了會兒,就走了。這事兒太大,她得好好合計合計。
回到家,天己經擦黑了。周巧娘己經把飯做好了,是粟米糊糊。沈安放學回來,正趴在炕桌上描紅。
“姐,你回來了。”沈安抬起頭,看見姐姐,笑了笑。
沈秀禾“嗯”了一聲,把錢交給娘,自己坐到炕邊,看著弟弟寫字。那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挺認真。
夜裡,等爹孃和弟弟都睡了,沈秀禾從炕櫃縫裡摸出那個布包。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把錢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工錢、賞錢,加上以前攢的,一共有一百八十多文了。
她把這一百八十文錢攤在炕蓆上,心裡盤算著。陳記的工錢穩當,一個月少說也能攢下百八十文。那間小屋,看樣子在鎮上不算頂貴,一年租金少說也得兩三兩銀子。一兩銀子是一千文,兩三兩就是兩三千文。
這數字太大,她數著錢的手停住了。按這個攢法,得攢兩年。兩年,變數太大。陳掌櫃年紀大了,錢富貴又處處使絆子,這工能不能長做,還說不準。
她把錢重新包好,塞回炕櫃縫裡。躺下,卻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那間小屋的門臉,一會兒是錢富貴那張勢利的臉,一會兒又是宋硯那句“打籽針”。
過了好一會兒,她坐起身,摸黑從炕頭摸出算盤——那是她前幾天狠下心,花五文錢從一個貨郎手裡買的舊算盤。
她把算盤放在腿上,開始撥珠子。先是算家裡的開銷:一個月粗糧多少,鹽多少,燈油多少。再算收入:陳記的工錢,偶爾接的私活。算來算去,一個月能攢下的,也就一百文左右。
她又想起張老蔫。那老頭實在,在鎮上住得久,門兒清。興許能找他打聽打聽那屋子的底細,還有沒有更便宜的地界。
想定了,她心裡稍微踏實了點。日子得一步步過,錢得一文一文攢。那間小屋,就像是掛在前面的一根胡蘿蔔,得有奔頭,但不能急。
第二天,她去陳記上工,幹完活,趁著倒水的功夫,跟陳掌櫃搭了句話。
“老人家,鎮上那間空著的雜貨鋪,原先是啥買賣?”她問得隨意,像是隨口一問。
陳掌櫃正眯著眼抽水煙,聞言睜開眼,瞅了她一下,慢悠悠地說:“那屋子風水不太好,前後換了三個東家,都沒做起來。房租倒是便宜,一年二兩銀子。咋,你有心思?”
“沒,就是隨便問問。”沈秀禾低下頭,繼續理線。
陳掌櫃“嗯”了一聲,沒再多問。但沈秀禾心裡有了數。一年二兩,就是兩千文。她手裡的錢,還得翻十倍才行。
這日子,像是那算盤珠子,得一下一下地撥。她摸了摸手指頭上的針眼,心裡那點光,沒滅,反倒更亮了些。只要手還在,針還在,這錢,總能攢夠。
晚上回家,她沒提打聽來的房租,只把那天買的算盤拿出來,教沈安認珠子。
“這是算盤,往後過日子,離不開它。”她撥動著珠子,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安好奇地看著,伸出小手,也學著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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