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早起,沈秀禾剛走到陳記門口,就覺出不對勁。
往日這時候,門板早卸了,今兒個卻還關得死死的。門口圍著幾個人,有街坊,也有幾個常來買針線的熟面孔,都伸著脖子往裡瞧,嘴裡嘀嘀咕咕。
“嬸子,這是咋啦?”沈秀禾拉住一個相熟的婆娘問。
那婆娘回頭,見是她,壓低了聲音:“秀禾,你還不知道?陳掌櫃昨兒後半夜,突然就起不來床了!聽說是中風,半邊身子都硬了,話也說不利索。這不,今早他家那口子讓人抬到裡頭,鋪子就關了門。”
沈秀禾心裡“咯噔”一下。陳掌櫃雖說上了年紀,但平日裡看著還算硬朗,怎麼說倒就倒了?
她沒跟著繼續看,轉身就往回走。走到半道,停下腳。她想起那堆沒繡完的活計,想起那幾匹鎖在櫃裡的好料子,更想起陳掌櫃那雙渾濁卻毒辣的眼睛。這鋪子要是散了,她這剛安穩下來的飯碗,也就砸了。
猶豫了一下,還是折返回去,繞到後院的小角門。門虛掩著,她輕輕一推,走了進去。
院子裡靜得很,只有北屋裡傳來女人的低泣聲。沈秀禾沒去敲門,就站在院當中。
過了一會兒,陳掌櫃的兒媳婦出來了,眼睛紅腫著,看見她,愣了一下。
“嫂子。”沈秀禾叫了一聲,“掌櫃的……咋樣了?”
“秀禾啊,”那媳婦抹了把淚,“大夫剛瞧過,說是氣血上湧,堵了經絡,怕是得癱在床上了。這鋪子……怕是開不成了。我爹那點家底,也不知道夠不夠填藥錢的窟窿。”
沈秀禾沒說話。她知道,陳掌櫃無兒無女,全靠撿來的兒子和兒媳婦養老送終。如今頂樑柱倒了,這鋪子怕是再難以維持下去了。
“那鋪子裡那些活計……”沈秀禾試探著問。
“唉,顧不上了。”那媳婦擺擺手,“欠了一屁股債,說不定過兩天就得把鋪面盤出去還錢。那些料子,怕是也得搭進去了。”
正說著,前頭傳來吵嚷聲。是錢富貴來了,他在門口咋咋呼呼:“怎麼回事?怎麼不開門?這月的工錢還沒發呢!掌櫃的呢?”
那媳婦一聽錢富貴這勢利腔,臉就拉下來了,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還發工錢?掌櫃的都這樣了,自個兒先顧自個兒吧!”說完,轉身進了屋,把門“砰”地關上了。
錢富貴吃了個閉門羹,在院子裡罵罵咧咧,見沈秀禾站在一旁,拿她撒氣道:“看什麼看?還不快滾!鋪子都要黃了,還來上什麼工!”
沈秀禾沒理他,轉身就走。走出角門,她心裡沉甸甸的。錢富貴那話難聽,但理是這個理。鋪子一黃,她就得捲鋪蓋回家。那一百八十文錢的盼頭,還有開鋪子的的夢,一下子就飄遠了。
回到家,她把這事跟爹孃說了。周巧娘一聽,眼淚就下來了:“這可咋辦?剛有點活路,又斷了……秀禾,要不,咱還是在村裡種地吧?”
沈二柱悶著頭抽菸,半晌,憋出一句:“種地餓不死,就是苦了秀禾和安兒。”
沈安沒說話,只是小手緊緊攥著那個虎頭肚兜,看著姐姐。
沈秀禾沒吭聲,她走到炕櫃邊,摸出那個布包,把裡面的錢倒出來,數了數。一百八十文。這點錢,在陳掌櫃這場大病面前,連個藥渣子都算不上。
她把錢重新包好,塞回炕櫃。然後,她從懷裡摸出那根宋硯提過的“打籽針”,放在掌心摩挲著。針尖有些涼,但很硬。
“娘,爹,”她抬起頭,眼神很定,“我不種地。陳掌櫃待我不薄,如今他倒了,我不能一走了之。鋪子要是盤出去,那些料子肯定得賤賣。我手裡這點錢,興許能收點回來,就算虧,也得虧在明處。再說了,那錢富貴不是個東西,我不能讓他把鋪子糟踐了。”
“你一個丫頭,能頂啥用?”沈二柱嘆氣。
“頂不了大事,但能頂一陣子。”沈秀禾站起身,“我今兒個再去趟陳記,看看還有啥能幫上忙的。就算鋪子真關了,我也得把掌櫃的交代給我的活,做個了結。”
她說完,沒等爹孃再勸,轉身又出了門,首奔陳記。
這一次,她沒走角門,首接走到了前頭關著的大門板前。她伸手,在那斑駁的門板上,“篤、篤、篤”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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