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禾在門口敲那三下,裡頭錢富貴罵罵咧咧,沒應聲。她也不急,就站在那兒,等。
過了一會兒,陳掌櫃的兒媳婦出來了,眼睛還腫著,隔著門板問:“誰啊?”
“嫂子,是我,秀禾。”沈秀禾回道。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那媳婦見是她,愣了下,側身讓她進來。院子裡,錢富貴正把一個包袱甩上肩頭,看見沈秀禾,冷笑一聲:“還來幹啥?鋪子都黃了,等著分家產啊?”
沈秀禾沒理他,徑首走到那媳婦跟前,問:“嫂子,掌櫃的咋樣了?”
“一首昏昏沉沉的,餵了藥,剛睡下。”那媳婦抹了把淚,“秀禾,你是個實誠孩子。可這鋪子……真開不成了。欠了藥鋪的錢,還有外頭的賬,怕是得把鋪面典了還債。你那工錢……嫂子手裡緊,怕是拿不出了。”
沈秀禾搖搖頭:“工錢不急。嫂子,我不是來要錢的。我是想問問,鋪子裡那些沒繡完的活,還有那些料子,咋辦?”
那媳婦嘆了口氣:“還能咋辦?能抵債的抵債,能賣的賣。那幾匹上好的湖綢,怕是得給藥鋪送去。那些半拉子活計,沒人手,只能當廢品處理了。”
沈秀禾心裡一動。她想起那幾匹湖綢,是陳掌櫃壓箱底的貨,還有那些半拉子活,雖然沒完工,但料子都是好的。若是就這麼賤賣了,可惜。
“嫂子,”沈秀禾開口,“那些半拉子活,還有剩下的邊角料,您賣也賣不出價,抵債也不夠。不如,您便宜點折給我。我手裡有一點攢下的錢,您拿去買藥。料子我拿回去,慢慢繡,興許能換幾個錢,也能給掌櫃的留個念想。”
那媳婦愣住了,看著沈秀禾。這丫頭,不說自己難,反倒想著法子幫襯。她眼圈又紅了,哽咽道:“秀禾……你……你這孩子……可那些料子,不值錢啊……”
“料子是不值幾個錢,但得有人能把它變成錢。”沈秀禾語氣平靜,“我接了這些活,繡好了,賺了錢,也算沒糟踐掌櫃的一番心血。您要信得過我,就把那些料子和半拉子活都給我。我按市價的三成給您錢,您看行不?”
那媳婦沒再猶豫,點了點頭:“行!秀禾,嫂子信得過你!那幾匹湖綢,還有那堆半拉子,你都搬走吧!錢……你手頭有多少先給多少,不夠的,算你欠的,往後有了再還。”
沈秀禾沒再多話,進屋去看了眼昏睡的陳掌櫃。老頭子瘦得脫了形,呼吸微弱。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來,把錢袋裡的一百文錢全掏出來,塞到那媳婦手裡:“嫂子,這錢你先拿著應急。料子我這就搬走。”
錢富貴在旁邊聽著,嘴角撇了撇,心裡罵沈秀禾傻,那堆破爛料子也值得花一百文?他搖搖頭,揹著包袱,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秀禾沒理他。她一個人,一趟一趟地把那些料子和半拉子活搬到院角。有那匹水綠湖綢,有那匹深紫絨布,還有幾卷沒開封的絲線。她用一箇舊竹筐裝著,上面蓋了塊破布,免得引人注目。
搬完東西,天都快黑了。她揹著竹筐,往家走。筐裡東西不少,壓得她腰有些酸,但心裡很踏實。這筐裡,裝的不只是料子,更是陳掌櫃的手藝,和她自己的一條活路。
回到家,沈二柱和周巧娘看見她揹回一筐東西,嚇了一跳。聽完她說的事,沈二柱皺著眉:“秀禾,你這……花了一百文,買回一堆破爛?這是能吃還是能喝啊?”
“爹,這不是破爛。”沈秀禾把竹筐放下,掀開破布,露出裡頭光鮮的料子,“這是陳掌櫃的命根子。錢富貴那些人,只認得現銀,不識得好東西。這些料子,只要繡好了,就能變成現銀。就算繡不好,這料子也能值幾個錢。”
周巧娘心疼那一百文錢,但看著閨女堅定的眼神,沒再說啥,只嘆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行。”
她把那筐料子一件件拿出來,在油燈下仔細檢視。那匹水綠湖綢,光滑如鏡;那匹深紫絨布,厚重溫暖。她手指頭摸過那些料子,更加堅定自己的想法。
她拿起那塊深紫絨布,上面那個“福”字只繡了一半。她找出針線,就著燈光,繼續繡那最後一鉤。打籽針,一粒一粒,疊得結實。她繡得很慢,每一針都像是在跟老掌櫃對話。
繡著繡著,她心裡那點迷茫,好像也隨著針腳,一點點理清了。
靠自己這雙手,這些針,這些線,給自己,給爹孃,給安兒,繡出一條路來。
她低頭,繼續繡那“福”字。那最後一鉤,在燈下泛著一層潤澤的光,像是預示著一點新的盼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