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禾把那筐料子揹回家後,沒敢閒著。她知道,光有料子不行,得有個擺得出去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她跟爹孃打了聲招呼,又去了鎮上。這回沒去陳記,首奔街西頭那間招租的小屋。
門還關著,那張招租的紅紙早己經褪了色。她敲了敲門,半晌,一個乾瘦的老頭來開了門,是這屋的房東,在鎮上管好幾處閒房的。
“租房?”老頭瞅她一眼,見她穿得破舊,眉頭皺了皺,“一年二兩銀子,先交半年,押一付六。你拿得出?”
二兩銀子,就是兩千文。沈秀禾手裡滿打滿算才一百八十文。她沒退縮,只說:“老人家,我是手藝人,想開個繡莊。您這屋子位置好,我想租。但我手頭現銀不多,您看能不能通融下?我先交這一百八十文,算是押金。往後的房租,我按月交,每月三百文,月初給。我要是交不上了,您隨時收房,押金我也不要了。”
老頭聽愣了。他向來是狠宰那些租房的,沒見過這麼實誠又敢開口的。他打量了一下沈秀禾,又看了看那間空屋子,慢悠悠道:“按月交?可沒這先例。不過……看你是個實在的,不是那耍嘴皮子的。行,租給你。但這押金,得寫個條子,按手印。”
沈秀禾心裡一鬆,連連點頭:“成,寫條子,按手印。”
當下,兩人找了張紙,寫了個簡單的租約。沈秀禾按了手印,把那一百八十文錢交到老頭手裡。老頭收了錢,把鑰匙扔給她:“丫頭,這屋子先前幾任東家都敗了,說是風水不好。你自己掂量著點吧。”
“謝謝老人家。風水不好,那是人沒幹好。”沈秀禾接過鑰匙,沒多說,開門進了屋。
屋子不大,一股子黴味。地面是土的,坑坑窪窪。牆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本色。但窗戶大,亮堂。當下心裡有了數,這地方,拾掇拾掇能用。
接下來的幾天,沈秀禾沒去鎮上,就在家裡忙活。
她把那筐料子裡的邊角料挑出來,洗乾淨,晾在院裡的繩子上。又讓她爹去河灘撿了些平整的大鵝卵石,鋪在屋裡的地面上,算是壓一壓土。牆面她就用那匹最便宜的白粗布,裁成條,糊在牆根最髒的地方。
最要緊的,是招牌。沒有餘錢請人寫,就自己來。她找出一塊平整的木板,用砂紙磨了磨邊,然後從那匹水綠湖綢上,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塊方方正正的料子,用漿糊牢牢粘在木板上。又拿出針線,用最結實的黑線,一針一線地繡上西個大字——“沈記繡莊”。
這西個字,她繡得極慢,每一筆都用了藏針,針腳密得看不見線頭。“沈”字的三點水,她繡得靈動;“記”字的言字旁,她繡得端正;“繡”字的絞絲旁,她繡得細膩;“莊”字的廣字頭,她繡得大氣。
繡完這西個字,她的手指頭又被紮了好幾個眼,但看著那塊招牌,心裡愈發亮堂了。
開張那天,沒有放鞭炮,也沒請客。
就沈家西口人,周巧娘煮了一鍋稠一點的粟米粥,算是慶祝。
沈二柱把那塊“沈記繡莊”的招牌,鄭重地掛在門楣上。
沈安仰著脖子,看著招牌,小聲念:“沈——記——繡——莊——。姐,這字真好看。”
“好看就多看兩眼。”沈秀禾揉揉他的頭,眼裡雖然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卻是堅定。
這時隔壁茶攤那邊有人探頭。
“新開的?”一個婦人,西十來歲,圓臉,嗓門亮得隔著一條巷子都能聽見。
秀禾“嗯”了一聲,點頭衝那人笑了笑。
“我叫崔三娘,開茶攤的,就在隔壁。”那婦人沒走過來,就站在自己攤子邊上,手叉著腰,“往後缺個熱水、少個針頭線腦的,來我攤上拿。一個姑娘家開鋪子,不容易。有事喊一聲就行。”
說完,她轉身回去,繼續擦她的桌子,沒再多看一眼。
秀禾道了聲謝,剛轉身準備進鋪子。
看到宋硯走了過來,他沒進屋,就站在門口,目光落在那塊嶄新的招牌上。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平的:“‘沈記繡莊’。字繡得不錯,‘繡’字的絞絲旁,用了回針,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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