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出招牌的頭兩天，沒人上門。
街坊鄰居路過，瞅一眼那嶄新的“沈記繡莊”，搖搖頭就走了。這地方風水不好，前後幾個開鋪子的都賠得底掉，一個從鄉下出來的丫頭片子，能撐幾天？
沈秀禾不急。她每天早早開門，把案子擦得鋥亮，料子碼得整齊。自己搬個小凳坐在門口，手裡不離針線。繡的是一方帕子，素白的底，用那深紫色的絨線，繡一枝臘梅。針腳細得像蚊子嘴，半天挪不了一寸。
沈安放了學，也過來陪著。他搬個小板凳坐姐姐旁邊，不吵不鬧，就拿著姐姐給的舊算盤，學著撥珠子。
第三天晌午，太陽曬得人都發暈。
街上人影稀少，一個穿著半舊藍布衫的婦人，領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娃，慢吞吞走到門口。婦人臉被曬得通紅，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像是剛從鄉下進城走親戚的。
她瞅了一眼招牌，又往裡探頭看了看，腳步停下了。
“姑娘，你這兒……能繡字不？”婦人開口，嗓音有些沙啞。
沈秀禾放下針，站起來：“能。您想繡啥？”
“娃他爹，在外做工，過年也回不來。”婦人拉過身邊的男娃，那孩子手裡攥著箇舊荷包，磨得邊都起了毛，“想給娃他爹繡個荷包帶過去。不用太好，結實點，能裝點碎銀子就行。還想在角上繡個‘安’字，盼他在外平安。”
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還有一小卷黑線。
沈秀禾接過那粗布，摸了摸，是結實的家織布，就是邊太毛糙。她又看了看那孩子，孩子怯生生地望著她，眼睛挺亮。
“這布結實，就是邊容易散。”沈秀禾說，“我先用鎖邊針把邊縫一圈，再繡那個‘安’字。用黑線，醒目。您看行不？”
“行，行！”婦人連連點頭，“那……得多少錢？”
沈秀禾心裡盤算了一下。這活不難，就是費點線。料子是婦人自己的，她只出工。在陳記繡個荷包工錢是兩文，這活簡單。
“兩文錢工錢。”沈秀禾報了價。
婦人明顯鬆了口氣，“姑娘，你可給繡仔細點。娃他爹就指著他寄回來的錢過冬呢。”
“您放心。”沈秀禾接過荷包，指尖碰到婦人的手，粗糙，帶著繭子，跟她孃的手一樣。
她沒立刻動手。先拿起剪刀，把那塊粗布裁成荷包大小，然後用漿糊把西邊抹了一遍，防止脫線。等漿糊幹了，她才開始縫邊。鎖邊針走得又快又密，像一排小牙齒，把毛邊死死咬住。
繡“安”字的時候，她沒用平針，怕磨壞了看不清。她用了宋硯提過的打籽針，一粒一粒，把那個“安”字繡得凸起來，結結實實。
那孩子一首趴在案子邊上看，眼睛一眨不眨。
沈安也湊過去看，小聲跟孩子說：“我姐繡得可好了，這個字，結實的很。”
婦人看著沈秀禾手裡的活，眼神漸漸亮了。她想起自家男人粗糙的大手，想起他在外頭的辛苦，眼圈有點紅。
一盞茶的功夫，荷包繡好了。沈秀禾用牙咬斷線頭，把荷包遞給婦人。
婦人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那鎖邊針密實，那“安”字挺拔。她用手摸了摸，凸起的針腳蹭著掌心，心裡一陣踏實。
“好，這手藝可真好！”婦人連連點頭，把荷包小心放進懷裡，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摸出西文錢，塞到沈秀禾手裡，“姑娘，這兩文是工錢，這兩文……是俺加的。你這活細，值這個價。”
沈秀禾愣了一下，想推辭。婦人卻擺擺手，拉著孩子轉身走了，邊走邊說：“姑娘，你這鋪子，能成！俺回去給鄉親們都說道說道。”
看著婦人的背影，沈秀禾攥著那西文錢，手心出了汗。這是沈記繡莊開張以來的第一單生意，第一筆真正的收入。是她自己一針一線，憑手藝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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