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剛開門,昨兒那個藍布衫婦人就來了,身邊還跟著三西個和她一樣穿著樸素的婆娘。
“翠家的,就是這丫頭繡的?”
“哎,你看這鎖邊鎖的,密實!”
“這‘安’字繡得,跟釘上去一樣,磨不壞!”
那叫翠家的婦人,把荷包從懷裡掏出來,在日頭底下展開,給姐妹們看。那“安”字的打籽針,一顆一顆,泛著光。
“我跟你們說,這丫頭手藝實誠。兩文的活,她給繡出了西文的樣子。我多加了兩文,她還不收,我硬塞過去的。”翠家的嗓門大,說得周圍的婆娘都首點頭。
沈秀禾笑呵呵的站在旁邊,沒有插話。這嬸子的話,比啥招牌都管用,婆娘們的嘴,就是最好的廣告。
從那天起,沈記繡莊的人氣慢慢起來了。來的大多是鎮上住家的媳婦婆娘,不是買現成的,就是拿出自家的舊料子,讓沈秀禾給改個樣,或者繡個名字。
活都不貴,但是秀禾做的也很細。再破的料子,到了她手裡,都能整出個模樣來。
這天傍午,日頭正毒,街上人少。一個穿青布長衫的身影在門口停下。是宋硯。
他手裡照舊拿著一卷文書,像是剛從衙門出來,順路經過。他沒進來,就站在門檻外,目光落在沈秀禾手裡的臘梅帕子上。
旁邊一個正在等活計的胖婆娘,跟宋硯熟,搭了句話:“宋師爺,您瞧咱鎮上這新開的繡莊?那丫頭手可巧了,昨兒給翠家繡的荷包,那叫一個結實!”
宋硯“嗯”了一聲,視線沒離開那帕子上的臘梅,隨口道:“這枝幹用的‘摻針’,過渡還算自然。”
那胖婆娘一聽,來了興致,湊趣道:“喲,師爺您還懂這個?我聽說您娘當年可是咱們這兒頂好的繡娘,您這是打小就看會的吧?”
“嗯。”宋硯沒否認,只淡淡應了一聲,“我娘繡東西,講究個‘意在針先’。這丫頭的針腳裡有股子穩勁,像我孃的手法。”
他說完,沒再多言,收了目光,轉身沿著街邊慢慢走了。那背影看著清瘦,步子卻很穩當。
那胖婆娘咂咂嘴,回頭跟旁人道:“怪不得宋師爺眼毒,原來是家學淵源。他娘當年繡的‘雙面貓’,眼睛裡的活氣,鎮上到現在沒人比得上。他自小在繡架邊長大,人家這雙眼,就是毒。”
沈秀禾手裡的針一頓,抬頭看向宋硯消失的街角。原來如此。怪不得他還懂針法,原來是看著長大的。他娘也是個苦命的手藝人。這一下,那青布長衫下的身影,似乎沒那麼高高在上了。
傍晚,沈安放學過來,手裡還捧著那本舊《三字經》。看見姐姐拿著繡繃,手卻沒動,他湊過來問:“姐,想啥呢?”
沈秀禾回過神,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放在手裡掂了掂,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頭,指著那幾文錢道:
“安兒,你看,這錢是姐繡花掙來的。這繡活是姐的營生,你的正事就是好好唸書,把字寫好,把文章背熟,姐供你念書,你將來有出息了,咱沈家才算真的翻身。”
“嗯!”沈安看著那幾枚銅錢,又看了看姐姐因為握針而微微變形的手指,懂事地點點頭,“姐,你放心。我在學堂裡一定好好唸書,先生教的珠算我也認真學。等我會算了,就幫你管賬,絕不讓別人糊弄咱家。”
沈秀禾欣慰地笑了,拿起針,繼續繡那臘梅的枝幹。枝幹用的是最普通的褐線,但她繡得極認真,每一針都像是往土裡扎的根。
沈記繡莊的名聲,像草坡上的蒲公英,風一吹,就散開了。日子一長,鎮上的人都曉得,街西頭有個沈家丫頭,不僅手巧,人也實誠。
生意剛有點起色,麻煩就跟著來了。
這天,沈秀禾正給一個老秀才繡書袋,門口停下一輛青綢小轎。轎簾一挑,下來個穿錦緞襖子的胖婦人,後頭跟著個丫鬟。那婦人扭著腰進了鋪子,眼皮往上一抬,鼻子哼了一聲。
“你就是沈秀禾?”婦人嗓門尖細,帶著股子傲氣。
沈秀禾放下針,站起身:“是我。夫人要點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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