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天比一天冷了，晨起的風，颳得門板咯吱響。秀禾醒了，被窩裡也沒什麼熱氣了。她爬起來裹緊棉襖，原地跺了幾腳。手指頭有點僵，對著掌心哈了兩口熱氣，搓了搓。
鋪子後頭靠牆是半截土坯炕，前頭案子，角落一個小泥爐，平常是冷的。這幾天夜裡睡下，腳半天焐不熱，看來晚上也得把爐子燒起來了。
剛把門板卸下，巷口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是周巧娘挎著柳條籃子來了，看樣子是天不亮就出門了，臉被冷風吹的泛紅，鼻尖上冒著汗珠。
秀禾瞧見那身影，小跑了幾步迎了上去，
“娘。”
“哎。”周巧娘笑呵呵的牽過她的手，“昨兒你爹磨的面，我烙了幾個餅。趕緊趁熱吃。”
秀禾拿起一個，掰開，遞一半過去。
周巧娘擺手：“娘在家吃過了。你吃，一個人在這裡，也不知道每天能不能吃的飽。”
“娘，放心，我還能餓著自己啊。”秀禾笑嘻嘻的回了句，張嘴咬了口餅，粗，但胃裡踏實了。
周巧娘瞅著案子上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說了會兒村裡的事。
“你大娘又在村裡嚼舌根了。”周巧娘聲音低了下去，“說你一個姑娘家，一個人在鎮上拋頭露面，不像話。你奶奶也跟著唸叨，說女眷不該幹這個。”
秀禾針沒停，“她說她的，我幹我的。等咱家日子過好了，她自然閉嘴。”
“你爹心裡難受，可一個種地的，能說啥呢？”周巧娘眼圈有點紅，“前兒她又來咱家院裡轉悠，看見你爹在鋤地，冷笑著說“老二，你家丫頭在鎮上發財了，也不給你送幾個錢回來？”你爹沒理她，可晚飯一口沒吃下去。”
“娘，您別往心裡去。她愛說就說，說累了自然就不說了。等我攢夠錢了，先給爹蓋間不漏雨的房，再給安兒攢學費。甭搭理那一家人。”
周巧娘看著閨女那雙眼睛，黑沉沉的，一點光都沒有，但就是穩。她伸手摸了摸秀禾的臉，手糙得像樹皮。“你比娘強。娘這輩子，就是讓人欺負過來的。你千萬別學娘。”
“娘，您很好。”秀禾說，“我會讓咱家的日子越來越好的。”
周巧娘看秀禾繡了會東西，轉身要走。“我得回去了，地裡還有活。你自個兒多留神，門鎖好，夜裡要是冷，就把爐子點上，別硬扛。炭貴是貴，手凍壞了，一天活都幹不了，更虧。”
“知道了。”
“那芝麻，多吃點，撒粥裡香。”
“知道了，娘，那您路上小心！”
看著娘走了，小身影越走越遠。秀禾回到案子前，拿起那荷包，繼續繡那枝梅。針腳比剛才重了些，梅枝的線條更硬，像是把那股子勁兒都扎進去了。
她想起娘說的那些話，心裡泛起針扎似的疼。
她把線咬斷，拿起那荷包對著光看了看。梅枝己經有了模樣，幾筆下來，像是在冷風裡硬挺著。
她把荷包放在案子邊上，和另外幾個己經繡好的荷包摞在一起。這幾個花樣都不一樣，有梅，有蘭，有竹，有菊。這些樣式鎮上沒有過，一定會很好賣的。
秀禾摸了摸懷裡那包錢。不多，但一天天在長。等攢到一定數目，她得去趟布莊，挑點好料子。光靠邊角料做荷包，成不了大事。得有大件的活，得有人指著她的招牌說“沈記繡莊的東西，值那個價”。
風越來越大，鋪子裡冷兮兮的。秀禾剛把爐子點著，門板就被叩響了。
她放下針，抬頭。宋硯站在門口，青布長衫，身後跟著個小姑娘，十一二歲，有點清瘦，但站得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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