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孫商人來了。他一臉焦躁,以為這丫頭肯定誤了事。結果一進門,就見案子上整整齊齊碼著十雙繡好的鞋面。
他拿起一雙,對著光細瞅。那一百隻蝴蝶,只只不一樣,跟活的一樣。針腳細得幾乎瞧不見,那蝶翅膀薄得跟蟬翼似的,好像一碰就要飛起來。特別是那顏色,由深到淺,自然得像是原本長在緞子上。
孫商人愣住了,半晌,才蹦出倆字:“好活。”
他沒廢話,從懷裡掏出五百文錢,“啪”一聲拍在櫃檯上。那是沉甸甸的五百文。
秀禾沒去數錢,她太累了,眼皮首打架。只是指了指錢,又指了指沈安,對孫商人說:“安兒你數錢。您點貨。”
孫商人點點頭,也不客氣,仔細清點了鞋面,沒錯,揣懷裡急匆匆的就走了。
沈安把錢一串串穿好,那分量墜得他小手發沉。他看著姐姐疲憊卻依舊首著的脊背,小聲說:“姐,錢沒錯。除去下月房租,還有剩。”
秀禾“嗯”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她走到門口,瞅著天邊的晚霞。那霞紅得像火,映在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裡。這五百文,是她拿命換的。可有了這錢,這鋪子的根,好像又深了一寸。
秀禾先揀出三百文,用塊藍布裹了,塞進炕洞最裡頭——那是她睡覺的地方,也當櫃子使。剩下二百文,數了三遍,也包好,貼胸放著。
人是鐵打的也扛不住這麼熬。秀禾這幾天有點恍惚,活計少了也不急著攬活,就坐在門口,看路上過人。手裡捏著針,半天不扎一下。鋪子裡就她一個,風颳得門板咯吱響,空得慌。
晌午,日頭挺好。宋硯打門口過,還是那身青布衫,手裡一卷文書。,掃了眼秀禾腫著的手指,丟下一句:“繃的太緊,線容易斷的。”
說完就走了。
秀禾愣了下,低頭看手。指關節腫著,彎一下生疼。她把手縮回袖筒裡暖著。這話,在理。
下午她沒再繡東西,把鋪子掃了,連牆角灰都摳出來。那堆鵝卵石,也一塊塊洗淨,碼灶臺邊。想著安兒待會兒來了,好拿回去給他娘壓醃菜。
沈安從村裡走到鎮子上這幾里路,他腦門出了一層汗。把書包掛門邊釘子上,跑去鋪子邊上的井臺,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抹抹嘴進屋。
“姐,我來了。”聲音還帶點喘。
秀禾瞅著弟弟,“嗯,爐子上有粥,晌午熬的,趁熱喝一碗。”
沈安拿起碗舀了半碗粟米糊糊,呼嚕呼嚕喝下去,渾身都熱了。
“姐,你手咋了?”沈安瞅見她指頭上的血痂。
“沒事,扎兩下。”秀禾把手往回縮了縮。
沈安沒多問,放下碗,搬個小板凳坐姐姐旁邊,從書包掏出那本舊書,搖頭晃腦背起來。
他背一句,秀禾就停了手裡的活聽一句。屋裡的讀書聲和針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響竟然奇異的和諧。
過了一會兒,沈安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樹葉包著,摸著還有點溫度。“姐,給。”遞過來,“先生獎的烤紅薯,我給你留了一個。”
秀禾接過來,雖然有點涼了,心裡卻熱乎的不行。她掰開,一半塞沈安嘴裡,一半自己慢慢嚼。涼了,有點硬,但很甜。姐弟倆就這麼一人一口,把那涼紅薯吃了。
“安兒,”秀禾看著弟弟嚼,慢吞吞說,“放寒假,姐帶你去洗澡堂子。咱倆很久沒好好洗澡了。”
沈安眼睛亮了下,又暗下去:“姐,澡堂子貴吧?我不去,在家擦擦就行。”
“不貴,姐有錢。”秀禾拍拍懷裡那包錢,“你念書,得洗乾淨。洗完,姐再給你買個熱燒餅。”
沈安一聽熱燒餅,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使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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