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神落到劉老頭臉上，語氣沒什麼波瀾：
“劉老丈，這鋪子的租約，白紙黑字，按了手印，還畫了押。你若是無故毀約，按《大清律例·戶律·田宅》中的‘棄契不認’條，不僅得全額退還押金，還得賠付租客三成違約金。一百八十文的本金，加五十西文的罰金，共二百三十西文。”
“你外甥開糧行，若是剛開張就因賴租惹上官司，怕是不吉利。”
劉老頭一聽“律例”、“官非”，臉瞬間白了，額頭冒汗。
他瞪了沈秀禾一眼，又瞅瞅宋硯，最終從懷裡不情不願地掏出那一百八十文錢，往櫃檯上一拍：“……算你丫頭走運！有宋師爺給你撐腰！這鋪子，你先租著！下個月，還是三百文，少一文都不行！”
說完，他狠狠抽了一口煙，轉身走了，腳步有些虛浮。
宋硯沒說話，轉身便走。今天這鋪子能保住，全賴他的幫助。
傍晚，沈安放學過來，把學堂裡先生教的珠算口訣念給姐姐聽：“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沈秀禾聽著那清脆的口訣聲，手裡的針線慢了下來。她看著弟弟認真的小臉，心裡那點憋悶散了些，日子還是有盼頭的。
這日過後連著下了幾天雨。屋頂漏了，水一滴一滴，正好滴在放料子的笸籮邊兒上。
秀禾手裡那點錢，一文都不敢亂花，都得留著下月交租。根本不敢請人來修。只好託人給爹孃捎了個口信，來鋪子裡一起修房頂。
雨停了，沈二柱和周巧娘一起來了鋪子裡，都沒顧上好好說話，就趕緊找梯子上房頂修補
房上瓦松了，縫裡還長了幾根草。沈二柱蹲在房脊上，拿隨身帶的鏽剪刀把草連根剜了，又去院裡和了泥，一塊一塊把瓦壓實。首到不漏了，才慢慢爬下來。
秀禾和周巧娘在鋪子裡檢查那些布料和針線，周巧娘細細的檢查過後，開口道：“料子沒溼，太好了。”
沈秀禾也高興地點了點頭。只要東西沒被淋溼，生意就不會受影響。
這天，鋪子裡來了個燙手的活。
是個跑買賣的綢緞商，姓孫，急著要十雙繡花鞋面，花樣叫“百蝶穿花”，就在這鎮上找人繡。這活細，十雙鞋面，得一百隻蝴蝶，只只不能重樣，還得三天後裝船走。鎮上幾個繡莊聽了都搖頭，別說三天，十天也未必趕得出來。
那孫商人急得腦門冒汗，路過沈記繡莊，見是個新店面，就進來碰碰運氣。
“丫頭，有個活敢接不？工錢好說，一雙五十文，十雙五百文。可有一條，三天交貨，少一隻蝴蝶都不行。”孫商人瞅著秀禾，眼神里透著懷疑。
五百文！秀禾心裡動了一下。這頂她大半個月進項。可三天十雙，這是要把人累死。
沈安在旁邊聽著，小聲拽姐姐袖子，意思是別接，這活太重。
秀禾伸手摸了摸那匹緞子。緞子滑溜，色也正。她想了半晌，吐出一個字：“接。”
“姐！”沈安急了。
秀禾轉頭看他，眼神很定：“安兒，你這兩天放學早，去河邊撿些乾淨鵝卵石回來，越大越平越好。再把油燈裡的油添滿。”
當天夜裡，屋裡燈點到後半夜。秀禾沒睡，先把緞子裁成鞋面大小，又在紙上畫蝴蝶樣。她沒急著下針，先把一百隻蝴蝶的樣子在腦子裡過一遍，哪隻飛，哪隻落，哪隻翅膀張著。
第二天，天剛亮，她就開始繡活。那“百蝶穿花”，她沒全照紙樣，順著鞋面略改了改。遇上難繡的蝶翅膀，就把線劈細，用近乎透明的絲線勾脈絡。
沈安放了學，也不去玩，就坐旁邊添油，或者幫著把繡好的鞋面翻過來，用鵝卵石把背面的線頭壓平，這樣正面瞧著才平整。
餓了，啃口冷乾糧；困了，用涼水抹把臉。兩天，秀禾眼珠子熬得通紅，手指頭上的針眼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滲了血，她就隨手在衣襟上蹭一下，接著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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