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著幫她捋了一會兒頭髮,誰知她的電話一直打不完,沒有結束的跡象,他起身走了留她一個人在屋裡。
小全和小墨說著說著,提到從前院裡的孩子,這個怎麼了那個怎麼了,一激動提出要把從前家屬院裡的差不多年紀的人都找出來聚聚,免得以後再也見不著了,又問濟柔還聯絡的人都有誰,說得三人都很興奮。
濟柔在床上躺得太久,尿急,不得不爬起來上了一趟廁所,扯著內褲從衛生間走出來的時候,看見蒲桉回來了,他背對著門口的光站著,穿一身黑,寬肩長腿,她笑嘻嘻跑過去,等走近了看見他的眉頭皺著,看著她的目光很沉,她腳下的步子一頓,調轉腳跟繼續回床上躺著。
小全還在電話裡說笑,她笑不起來了,眼角餘光看見蒲桉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坐著,臉朝著她的方向,她覺得自己半邊身體被盯得要起火。
她找了個空隙打斷那兩人的一唱一和,說:“我得掛了,你們決定吧,我無條件支援,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
她在兩人的嘲笑聲裡把電話掛了,一看十二點多了,這電話打了兩個多小時。
她躺在床上也不起身,扭頭看著蒲桉,蒲桉看著她,目光綿長審視。
濟柔不喜歡這目光,蒲桉平常寵她太過了,捧在手心都怕摔了,事事順著她,慣得她如今受不了一點來自他的冷淡,她賭氣把頭一扭,把身上的被子一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背對他。
兩人僵持著,她覺得自己的背上要長出蘑菇來的時候,聽見蒲桉說:“起來吃飯吧,成天躺在床上把人都躺壞了。”
她以為他會說兩句軟話或者解釋一句,但他當做沒看見,沒事人一樣,她心裡就更不高興了,忍了一會兒,擁著被子坐起身,把張牙舞爪的頭髮扒了扒,氣鼓鼓地問:“你沒有話要跟我講嗎?”
蒲桉反問她:“我應該有什麼話要跟你講?”
他是多聰明的人,他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濟柔有點傷心,他再不是以前任她指使,什麼都依著她的蒲桉了,他變得複雜難以捉摸,像她在書上看見的那個在官場上和一堆人周旋的工部侍郎蒲桉,水潑不進針扎不透。
她把身上的被子甩到一邊,她的身體暴露在空氣裡,胸口還留著頭天晚上留下來的痕跡,她從床上抓起睡衣,套在身上,把糊在臉上的頭髮狠狠撥到腦後去,她到底不是能藏得住事的人,不說開,心裡貓抓一樣難受。
她問蒲桉:“你為什麼不高興?我多打了會電話你就給我臉色看,我不能打電話?”
蒲桉盯著她,目光看不到底,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什麼電話需要赤身裸體沒起床就開始打,還要當著兩個男人的面去上廁所,簡直不成體統!什麼事這麼重要不能等一等?電話打到飯也顧不上吃,簡直聞所未聞。”
濟柔一聽這話火就上來了,“什麼叫當著男人的面,你在暗示什麼?這是電話他們又看不見,我穿不穿衣服有什麼搭嘎,你說的好像我在他們面前不穿衣服一樣。你這是故意找茬?”
蒲桉盯著她,目光尖銳,看得濟柔很受傷,他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我不喜歡。”
濟柔氣不打一處來,濁氣拱得她胸口難受,她的防禦機制讓她渾身長出刺,口不擇言:“你不喜歡也沒用,我不會聽你的,和朋友聊天怎麼了,就是聊得久一些也是很正常的事,又不是天天抱著電話聊,跟你在一塊兒難道我連打電話的自由都沒有了?你的意思是要限制我的自由嗎?你聞所未聞是因為你們那會根本沒有電話……”
她意識到說了什麼的時候,那些話已經從她嘴裡溜出來了,她看見蒲桉的臉色一變,心裡一慌,他到底和小全他們不一樣,心思重,不能信口開河,這話說的不妥,她想道歉,看見蒲桉的臉色很冷淡,又抹不開面子,索性閉了嘴梗著脖子不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外頭的麻雀也識相地不叫了,死寂。
蒲桉覺得被當頭打了一棒,頭嗡嗡地,身體發沉,心沉到谷底,有些事原來只是他猜測,如今想騙自己也不成,他緩慢地開口:
“我一開始就跟你說得清清楚楚,我什麼情況沒有瞞你,再三問你想清楚了嗎,您信誓旦旦說想清楚了,想清楚不光是想好的,也要想想壞的你能不能接受,不能到了這一步又回頭拿這個來挑我的刺,然後在心裡看不上我。我是個古板又無趣的人你不是第一天知道,一時半會也改不了,你那些新奇的念頭,和我不一樣的生活方式,我都理解不了,我盡我最大的努力去遷就你,只要你開心,我怎麼都行。你赤身裸體在我床上和兩個男人說笑說得忘了時間,我理解不了,你和你那有過過往的發小拉拉扯扯,藕斷絲連,哪哪都有他,我也理解不了,按我們那時的標準,這簡直是……可以下堂遣出家門了,我說過什麼不曾?你反過來指責我什麼都不懂,我遷就你,你有沒有試著體諒我一二?我體諒你是因為你的心在我身上,我願意退讓,你要是沒有心,我卻一味遷就你,那是在哄著自己玩?”
濟柔急得聲音結巴了,嚷道:“你等會兒,說著說著怎麼又怪到我身上了,我沒有心,看不上你,這是誰給你說的,就因為我和別的男人打了幾個小時的電話,就因為我和前男友沒有老死不相往來嗎?你這指控無中生有,你在冤枉我!”
蒲桉看著她,一雙清澈的眼睛這時候分外凌厲,鋒利得能把人割傷。
這天一大早他起身去工作室幹了幾個小時的活,怕她醒了見不到他,他前院後院來回走了好幾回,後來那一趟聽見她在屋裡咯咯笑,聲音又軟又爽氣,他心裡一下就化成水,推門進來的時候,金黃的陽光跟他一起邁進屋子,他好像聽見麻雀在外面喳喳地叫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