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劍心肉眼可見地驚到,往後退了一小步,平常歡快的大眼睛警惕地望著面前的人。
倒不是這人形容猥瑣讓她提高警惕,恰恰相反,這人長身玉立,氣質如蘭,在大家都哆哆嗦嗦的寒冬早晨裡,他舒展得像不食人間煙火一樣,太出眾讓她本能地警惕起來。
這人皮膚白得像沒見過太陽一樣,想到這裡,她立刻反應過來這人是誰,樓下的金阿姨之前跟她誇過,說:“濟柔那男朋友臉白得像一絲汙糟都沒有”。
她的目光尖銳起來,苛刻地看著眼前的人。
蒲桉立即覺察到她情緒的變化,低聲說:“我叫蒲廷瑞,本來該早點來拜訪您,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跟您道個歉。”
何劍心厲聲打斷他:“你現在不用跟我說這些,我沒心情聽。你來幹什麼?一大早跑到我家樓下來幹什麼?你早幹什麼去了?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說著臉上出現了點悲慼的神色,她嘴唇上起的嘴皮白花花地,很刺眼。
蒲桉背上發涼,那種可怕的預感又出現了,前天晚上那種瀕死的痛苦,昨晚上一直無休止的夢,一直跳得讓他很不舒服的心臟,好像都有了答案。
他剋制地抿了一下嘴,啞聲問:“出了什麼事?濟柔呢?”
“你問我濟柔呢?她不是一直跟你住一起的,她在你手裡出了事,我沒有找你,你來問我要人?她出事了躺在地上等死,被救護車拉走找不到聯絡人的時候,你在哪裡?過了一天一夜你才發現她不在了,知道來找人了?你除了有點錢,還能給她什麼?”
何劍心哽咽到說不下去,她嚥下喉嚨裡的硬塊,繼續說:“我們不稀罕你的錢,我不同意她和你在一塊兒,之前我就勸過,現在更不同意,她是個實心眼的人,該找個安安穩穩的男孩,踏踏實實過一輩子,不合適找個你這樣的。趁這個機會就斷了吧。”
“您罵得都對,有勞您先告訴我她怎麼了,之後您再罵。”
何劍心剜了他一眼,回他:“她怎麼了和你沒有關係。”然後不再搭理他,急匆匆地往樓裡走。蒲桉站在原地沒動,目送她的背影消失,他的胸口痛得厲害,他伸出手,看見自己的雙手在不受控制地簌簌發抖,他垂著眼皮看了一會兒,將它們握成拳。
太陽出來了,金光萬丈,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發酸。
他既然跟她有了白頭之約,就一定會生同衾死同穴,沒有第二種可能。
何劍心回家,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本來打算睡一覺,心臟突突跳實在睡不著,乾脆又起了身出門。
她在刷牙的時候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發現自己一夜間皮鬆肉塌,一下子老了。
她下樓的時候,眼淚不能控制自己流了下來,她一輩子要強,第一次覺得手足無措,覺得天都塌了,破天荒在外面毫無顧忌地哭起來,就是當年她丈夫走的時候,也沒有現在這樣無措。
她到這時候才知道,她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跟全天下所有的母親一樣,並沒有多麼灑脫。
她的小女兒,從小就乖巧懂事,像只猴一樣精力旺盛,在她無暇顧及她的時候,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就長大了。
在她丈夫走了那時候,悄悄端一碗飯到她的床前讓她吃,看見她哭,默默地站在一邊,輕輕地把小臉靠在她臉上,一句話都不說。
她沒照顧她,反倒是她照顧了她。
她現在想起這些,只覺得萬箭穿心。
濟柔平常總是笑嘻嘻,缺心眼一樣,見了誰都笑,敬柔不懂事,她也不在意,該出錢還是出錢,奶奶、媽媽把錢都給了姐姐,她也無所謂,何劍心有時候覺得她缺根筋。
幾個月前老太太走了,她說她媽媽死了,何劍心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這個小女兒,心裡有本賬什麼都知道只是從來不說也不計較。她照顧起老太太,為老太太辦喪事的時候心細如髮,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自動挑起了家裡的大梁。
那時候,她才知道,她一點都不瞭解這個女兒。
她在出租車上痛哭,心裡賭咒發誓,只要能換回她的女兒,什麼瀟灑的晚年,行走的人生,她統統不要了,她只想做個最普通的母親,跟自己的女兒一起過柴米油鹽的瑣碎日子。
她在ICU門口坐下,沒到探視的時間,見不著人,只能在門口坐著,昨天她在這坐了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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