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讓他套上隔離的衣服。
他走進屋裡,床頭的機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一堆機器和雜亂的電線間躺了一個人,那是誰?
後腦勺上的頭髮剃掉了,包著厚厚的白色紗布,頭頂的頭髮剪得亂七八糟,俯臥著,看不見臉,一股熱意一瞬間衝上他的眼眶,他沒法把這個人和柔軟溫暖生機勃勃的濟柔聯絡起來。
她本來該安安穩穩在他胸口待著,不該在那裡孤零零地躺著。
他走到床頭處,看見她的臉。
她俯臥著臉側著朝向一邊,臉上戴了個吸氧的罩子,臉色像橡皮擦一樣蠟黃,皮膚都失去了鮮活。
他本能地抬起手想去觸碰她,只要她在跟前,他總是忍不住要碰碰她,但手舉在半空不敢落下,他的目光往下,看見她的手在身體一側放著,他拿手指輕輕地觸碰她的手,用指尖摩挲她的皮膚,觸感涼冰冰。
他蹲下,靠近她的腦袋,跟她說話。
“乖乖,你又幹了什麼,把自己弄成這樣?果真要當潑猴嗎?廷瑞回來了,你不睜眼看看跟我說句話嗎?我不在的時候,你受了什麼委屈儘管跟我說,該算賬的算賬,我給你做主。你母親在外面,她很擔心你,一下老了,我跟她說,咱們濟柔不是這樣輕易被打敗的人,你說是不是?你要是不管她了,我也不管,你們家的事我都不管。你要是想把我甩了一個人走,也沒那麼容易,上天入地我都要追上你,好好跟你算算帳。”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指頭。
屋裡響著“滴滴”的聲音。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蹲著,把腦袋靠近濟柔的身體,聽著她微弱的呼吸聲。
隔一會兒,輕輕叫一聲,自說自話,也沒人答應他。
護士來催,“時間到了,趕緊出來”。
蒲桉心裡一急,眼眶發熱,喉頭髮酸,像是硬生生把自己身上的東西扯下來留在原地,捨不得,他緊了緊握住濟柔手指的手,語不成調地說:“別怕,我在外面,我等你,你也要等我。”
他怎麼走出的病房自己都不知道。
何劍心一直眼巴巴地盯著ICU的門口,看見蒲桉出來了,她臉上露出點急切的表情,身體立刻挺直了幾分,見蒲桉臉上沒有表情,她的腰又慢慢塌了下去。
蒲桉慢慢走過來,筆直的身體好像重心不穩隨時要栽倒,她看著不對頭,趕緊起來扶了他一把,扶他在椅子上坐下。
兩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說話的力氣。
***
那天晚上天氣晴朗,農曆十五剛過,月亮還像圓盤一樣掛天上,天氣雖然冷,好在沒什麼風。
戴榮開車把蒲桉送到臥龍山下面。
山上有座廟叫靈巖寺,據說挺靈驗,平時上香的人不少,香火很旺。
寺廟建在山頂上,虔誠的信徒們捐了香火錢,把臺階從山底下一直修到山頂上,數不清多少級的臺階蜿蜒像蛟龍盤踞在山間,進香的人下山時都叫苦不迭,幾乎都是兩腿戰戰捱到山下,可見山之高。
戴榮扶著車門,看著蒲桉長腿一邁從車裡下來,見他把身上的大衣脫了扔到車後座上,
他著急地問:“您這是要幹什麼啊,說一聲讓我心裡有數。這大晚上的,山上的寺廟也沒開門,您去了也上不了香,不如咱們明天再來?”
蒲桉看了他一眼,眼神肅穆,落在他身上有壓迫感,他不敢再吭聲。
“你在這等我,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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