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輪到紀姝詫異了,定定看著他。
阿文一臉鄙夷:“前年學生遊行鬧婦女解放,不是當街燒了一堆女則女戒嗎?我好奇拿來看了看,什麼狗屁不通的東西。紀小姐你也別看了,怪不得學生們要燒了呢,這書就沒把女人當人。”
紀姝覺得自己被他羞辱了。這是她從小被教導的“指南”,是她這十幾年人生的道德標準、行為準則,可以說,她就是以這些規則為標準長成現在這樣的,而他卻滿目鄙夷。鄙夷的物件是書,也像是她這個人。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氣憤的同時,心底又有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沒那麼責怪阿文,甚至起不了幾分惡感。
她皺起眉,想反駁他,卻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只能僵硬著聲音說:“自古流傳下來的東西,自有他的道理。”
阿文嗤了一聲:“皇帝是自古流傳下來的,他對嗎?他要是對的,能被我們推翻了?”
紀姝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阿文見她似乎難堪,連忙轉了一個話題,繼續討好地笑著問:“那紀小姐在哪上學啊?”
紀姝甕聲說:“我從小有私塾先生教導,不去外面上學。”
阿文總算沒有貶低了,連連點頭:“私塾好,私塾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才能上。紀小姐那麼聰明,在私塾肯定都把家中兄弟比下去了吧?”
紀姝本來見他點頭,臉色鬆了很多,聽到這又戒備起來了。
“我是幼女,上私塾時,哥哥們已經去外面上大學了,不曾一同唸書。”
阿文也沒覺得有問題,還是樂呵呵地點頭,彷彿她說什麼都對,抓起一把瓜子剝起來,邊剝邊聊:“是啊,現在年輕人都能上大學了,我看著都羨慕。如果我爹孃也能在,有點錢,我應該也能上大學去吧……”
紀姝慢慢正眼看她,不由自主問了一句:“你爹孃去哪了?”
阿文不在意地說:“死了吧,我記事起就沒爹孃。”說著,把剝好的瓜子肉推到紀姝面前,“你別怕,吃瓜子。對了,那你現在十七八歲的,也要去上大學了吧?”
紀姝低頭看著瓜子肉,猶豫著要不要接受他的“熱情”,聽到這個問句,心裡不是滋味了一下,垂下眼說:“上大學都是男子的事,我一個女子,折騰這些幹什麼?還指望以後去出將入仕嗎?”
此話一齣,阿文似驚訝不已,盯著她愣在了當場。
他一直聒噪,現在突然沒了聲音,紀姝感覺不對,抬頭去看,就看到他這幅模樣。好想她說了多麼不該的話,讓他驚訝至極。
兩人對視在一起,一個不覺得有問題茫然看過來,一個滿目詫異不可置信,周圍一片安靜。
戲臺上,悠悠揚揚的唱詞傳過來。
祝英臺唱著:“我家有個小九妹,聰明伶俐人敬佩……我此番杭城求名師,九妹一心想同來,我以為男兒固須經書讀,女孩兒讀書也應該……”
梁山伯在那應:“公子宏論令人敬,志同道合稱我心。男女同是父母生,女孩兒也該讀書求學問!”①
阿文看著紀姝,紀姝面色漸漸脹紅。
阿文輕聲說:“紀局長是教育局長,管著那麼多女校,紀小姐怎麼還會覺得女子上學無用呢?”
紀姝心說,這就是我爹從小教我們的,只是想到上頭的姐姐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紀家的女兒,嫁的都是世交之家,公公都是爹的好友,可是姐姐們婚後生活……紀姝想一想就心顫,不敢想自己婚後會怎麼樣。
紀姝說不出話,阿文也不說了,兩人靜靜看著臺上,反而真的認真看起了戲。
戲唱到了山伯去世,紀姝不知不覺跟著病重的山伯落淚,眼下出現了一方白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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