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霧尚未完全褪去，帶著幾分涼意的風穿過林家宅院的雕花窗欞，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庭院裡的梧桐葉沾著晨露，偶爾有一兩片被風吹落，無聲地落在階前，平添了幾分寂寥。
正廳內，氣氛沉悶得近乎凝滯。林洪身著一件藏青色的錦袍，鬢角的銀絲在晨光下格外顯眼，他端坐在梨花木椅上，雙手交握放在膝頭，指節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對面站著的女兒林曦身上，那目光裡翻湧著心疼、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無措。
林曦一身紅色嫁衣，墨髮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襯得那張本就清麗的臉龐愈發蒼白。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沒有靈魂的玉雕，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清冷。
良久，林洪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沙啞和悲傷，像是經過了千般斟酌：“曦兒，爹知道你心裡苦。換做是誰都難以承受，可事已至此，再糾結也無濟於事。爹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只盼著你往後能拋開過往，健健康康地活著，比什麼都強。”
他說著，伸出手想拍拍女兒的肩膀，卻在半空停住，終究是不忍再觸碰那片冰涼的沉默。
林曦聞言，緩緩抬起眼簾，那雙往日里總是含著笑意的杏眼，此刻雖依舊清冷，卻在眼底深處悄然亮起了一點微光。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得沒有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爹，您不用安慰我。那個人，他會來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眼神驟然變得清亮起來，像是漫漫長夜裡突然燃起的星火，那幾分驟然添上的神采，讓她整個人都鮮活了幾分，不再是方才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林洪猛地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皺著眉，問道：“你就這麼肯定？”
“嗯。”林曦輕輕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回憶，又帶著幾分悵然，“我昨天見過他了。”
“什麼？！”林洪像是被驚雷劈中，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起一陣風，案几上的茶杯都輕輕晃動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在描金托盤上。他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攥著，聲音都拔高了幾分，急切地追問道：“在哪見到他的？什麼時候？”
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盡顯他作為父親的焦灼。
林曦望著父親焦急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暖意，隨即又被淡淡的苦澀取代，她輕聲答道：“賞景林。”
林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上的擔憂愈發濃重，他盯著女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道：“他怎麼樣了？”
林曦低下頭，指尖輕輕絞著衣袖，唇邊溢位一抹苦澀的笑，那笑容裡帶著心疼，帶著無奈，卻唯獨沒有後悔：“他已入魔了，確實不怎麼樣。一身戾氣難掩，眼神也比從前冷了許多，整個人像是被一層寒冰裹著，連說話都帶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她想起昨日在賞景林見到他的模樣，他站在漫天飛舞的落葉中，黑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周身纏繞著淡淡的黑氣，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和一絲深藏的痛苦。可即便如此，當他看向她時，那眼底深處還是掠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林洪看著女兒苦澀的模樣，心中愈發不忍，他嘆了口氣，終是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既然他已入魔，他若真的再來，要帶你走……你願意跟他走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塊巨石壓在林洪的心頭。他既怕女兒一時衝動答應，從此捲入未知的風險，又怕女兒太過執拗，餘生都活在遺憾之中。
林曦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苦澀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堅定和執著。她望著父親，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我願意。”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爹，您或許不懂。他人雖入了魔，可他的心沒有變。”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站在落葉中的黑衣少年，眼底滿是溫柔的懷念：“他依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依舊是那個會為了我不顧一切的人。只是命運弄人，讓他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東西，才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我相信，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的，回到最初的樣子。所以，無論他變成什麼模樣，無論前路有多艱難，我都願意跟他走。”
話音落下，正廳內再次陷入沉默。晨光透過窗欞，落在林曦蒼白卻堅定的臉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聖潔的光暈。林洪望著女兒眼中那抹不滅的執念，終是長長的嘆了口氣，眼中的擔憂依舊，卻多了幾分無奈的妥協。他知道，自己這個女兒，一旦認定了什麼，便再也不會回頭了。
話音剛落，還未等林洪再多說一句叮囑的話，一陣急促而響亮的鑼鼓聲突然從林家宅院外傳來，打破了正廳內的沉寂。
那鑼鼓聲敲得震天響，“咚鏘、咚鏘”的節奏明快而熱烈，卻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隱約的人聲喧譁，一步步逼近，像是催命的符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林洪臉上的最後一絲希冀也隨著這鑼鼓聲煙消雲散，他望著女兒堅定的側臉，眼底翻湧著不捨與無奈，終是化作一聲沉重的長嘆，那嘆息裡藏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凝結成一句話：“該來的，終究是來了。曦兒，你該走了，迎親的人……就要到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難以言說的苦澀。今日的迎親隊伍已如期而至。
林曦聞言，只是輕輕“嗯”了一聲，那一聲應答平靜無波，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像是做了某種最終的決斷。她沒有再看父親，也沒有留戀這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宅，只是轉身，邁著平穩的步伐，一步步朝著門外走去。
紅色的裙襬掃過青石板路，沒有絲毫猶豫。陽光落在她的身上，卻驅不散她周身那淡淡的清冷，唯有眼底深處，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與執著。
門外，紅色的花轎早已停在庭院中央，轎身描金繪彩，繡著龍鳳呈祥的圖案，喜慶得刺眼。抬轎的轎伕身著統一的紅色衣袍，垂手侍立在一旁，神色恭敬卻帶著幾分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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