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北皇宮,偏殿內燭火搖曳,映照得滿室的法器圖譜熠熠生輝。葉淵正湊在案前,聽得於浩講解法器運轉之法,眉頭微蹙,指尖在書頁上緩緩摩挲,專注得連窗外的宮風掠過簷角都未曾察覺。
忽然,殿門被人推開,冥景一身明黃色朝服,步履匆匆地進殿,腰間的玉佩隨著他的動作叮噹作響。他行過跪拜大禮,朗聲道:“陛下,南陽皇帝葉天情遣使者送來國書,太子葉崇賜婚。”
葉淵握著書頁的手指猛地一緊,紙張發出細微的褶皺聲。他抬眼,道:“那鬼大人……你說的是何意?”
冥景直起身,垂眸回道:“回陛下,是為太子葉崇,與林家嫡女林曦賜婚。”
“轟”的一聲,葉淵只覺腦中像是被驚雷劈開。他幾乎是瞬間便從座位上彈起,一個箭步衝到冥景面前,雙手緊緊攥住他的肩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盯著冥景的眼睛,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冥叔!你……你再說一遍!是不是我聽錯了?賜婚的……不是別人?”
冥景濃眉緊緊皺起,單膝跪地,聲音沉得像淬了冰:“陛下,您沒有聽錯。”
他話音剛落,龍椅上的葉淵猛地捂住心口,只覺一股腥甜直衝喉嚨。“噗——”一口殷紅的鮮血濺在明黃色的龍袍上,宛如綻放的血色梅朵。他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間身體向後重重仰去,龍椅扶手硌得他脊背生疼。
“陛下!”於浩和冥景同時驚呼,像兩道殘影般撲上前,一左一右穩穩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於浩急得額角冒汗,伸手探向他的脈搏;冥景則飛快地從袖中取出一枚墨色丹藥,遞到他唇邊。
葉淵靠在兩人臂彎裡,狹長的鳳眸中翻湧著滾燙的淚花,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他嘴唇哆嗦著,聲音又輕又啞,帶著難以置信的破碎感道:“大伯呀大伯,你是真的無情!”
冥景垂著眼,掩去眸中厲色,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陛下,我們安插在南陽宮廷的暗線‘燭夢’傳回密報,此次賜婚根本是個圈套!那老匹夫就是算準了您重情重義,想逼您親自去南陽,好……好將您徹底拿捏!”
葉淵猛地扭頭,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銳利,他死死盯著冥景,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我們的人?”
“回陛下!”冥景挺直脊背,聲音斬釘截鐵,“燭夢乃是我陰北‘四都衛’之首,代號‘魔’!他潛伏南陽數十載!”
“哈哈……哈哈哈哈!”葉淵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裡迴盪,帶著幾分瘋癲,幾分悲涼。笑到極致時,他眼中的淚終於滑落,卻又瞬間被一種冰冷的決絕取代。他抹掉淚痕,眼神銳利如刀:“真是可笑!朝陽的國師,竟是我陰北的暗子……我那大伯機關算盡,最後卻養了一頭反噬的狼,真是……可悲!”
於浩看著陛下眼中燃起的火焰,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陛下,我們……我們該怎麼辦?”
葉淵緩緩站直身體,推開兩人的攙扶,龍袍上的血跡宛如他此刻的決心。他抬眸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怎麼辦?自然是搶婚!”
“陛下不可!”冥景驚得又跪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您是我陰北的主心骨!南陽那是龍潭虎穴,您這一去,就是羊入虎穴啊!萬萬不能以身犯險!”
葉淵的目光穿透殿外沉沉的暮色,落在天邊那輪孤冷的月上,嘴角噙著一抹近乎偏執的笑。他沒有回頭看冥景眼中的憂慮,只是負手而立,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冥叔,當年您在陰北境沙場橫刀立馬時,可曾因旁人一句勸阻便停下過?”
冥景望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輕時愈發相似的帝王,渾濁的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抬手撫了撫花白的鬍鬚,聲音裡滿是滄桑:“可當年我是為了家國,而你……”他頓了頓,終究是把後半句“是為了一個女子”嚥了回去。
於浩道:“陛下,我支援你,我願與陛下一起去搶婚!”
冥景看著於浩眼中的熱血,又瞥了一眼葉淵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那裡面燃著的火焰,和自己二十年前為了一個女子闖皇宮時,幾乎一模一樣。他最終只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無奈的渾濁:“罷了……當年我沒能護好她,如今你要走這條路,便去吧。”
夜色如墨,潑灑在南陽天問城的賞景林。銀輝透過層疊的枝葉,篩下碎玉般的光斑,落在滿地積葉上,泛著清冷的微光。風過林梢,帶著秋夜的涼意,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沙沙聲在寂靜的林中格外清晰。
林曦一襲月白勁裝,立於林間空地上,手中長劍“挽雪”泛著瑩潤的寒光。她身形流轉,劍勢如風,時而如驚鴻穿雲,劍影劃破夜色;時而如靜水流深,劍鋒貼著地面劃過,帶起細碎的葉屑。可仔細看去,她的動作雖依舊利落,眼角卻凝著未乾的溼意,晶瑩的淚花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隨著揮劍的弧度輕輕晃動,像是隨時都會墜落。
“出來吧,我早發現你了。”
!
清冷的聲音穿透林間的靜謐,林曦收劍而立,劍尖斜指地面,一滴夜露順著劍脊緩緩滑落,砸在泥土中。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前方幽深的樹影,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樹影微動,一道黑色身影緩緩走出。葉淵身著黑色長袍,衣襬上繡著暗金色的魔紋,在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詭異的光澤。他髮絲如雪,襯得那張原本俊朗的面容愈發蒼白,唯有一雙眼眸,竟是猩紅如血,透著幾分魔性的暴戾,卻又在看向林曦時,藏著深深的痛楚。
“明天是你的大婚之日。”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悲傷如同林間的霧氣,從他周身瀰漫開來,幾乎要將這片林子都染上愁緒。
林曦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雙清澈的眸子裡瞬間盈滿了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她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聲音帶著哽咽:“紅眼白髮,一襲黑衣,魔主之相……難道就不能回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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