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謝鐸沉默不語，光景帝只覺渾身的血往頭上湧，隨手抄過一旁的石硯便砸了過去，“說話！朕命你說話！”
硯臺擦著謝鐸的眉骨飛過，謝鐸微微抬起眼，漆眉中心湧起血紅，而後滴落在眼下正中，有如一滴血淚，他開口，直直望向光景帝驚疑不定的眼睛，“謝家百年基業，世代簪纓，傳到臣這，已經斷了。”
“這些年，臣居督公之位，上對天子，下對百官，夙夜憂懼，唯恐負陛下所託。然臣才疏力薄，七年間，謗滿天下，功未成一，罪已盈耳。”
“如今陛下也不信臣。”
謝鐸微微低下頭，任那滴滑落至下頜的血滴在地毯上，“八年前，首輔空口白牙，誣告臣與昭貴妃關係太過親近，陛下信了。如今臣將證據擺在陛下面前，陛下也不肯信。”
“那，那不一樣。那時朕只是一時衝動。”光景帝連退幾步，直至撞到身後書桌，他才回神，些微愧疚很快便被怒火吞噬，“你是在責怪朕？！”
謝鐸低低笑了兩聲，忽然道：“臣不敢，臣只是累了。”
“累了？！”光景帝沒料到竟會是這樣的答覆，仿若一腳踏空，一股強烈的不安猛地湧上心頭。
“嗯。”謝鐸抬臂伏叩，“懇請陛下，允臣辭官。”
“你怎能辭官？！”自八歲起，到如今二十七歲，十九年間，除卻北征和下獄的時間，謝鐸一直在他身邊，幼時幫他應付夫子討父皇歡心，少時助他抗衡群臣處理政務，沒有了謝鐸，剩下那一大攤子事，他怎麼處理得好？！他哪還有精力去陪佳麗三千，哪還有時間研究長生道教？！
“朕這便派人去寧王府，將寧王捉來與你對峙。”光景帝伸手去拉謝鐸，結果竟完全拉不起他，開口近乎哀求，“止安，你快起來。”
謝鐸見他慌亂至此，心下止不住地失望，依言起身，微微垂眼道：“事關大雍國祚，陛下理當如此。”又道：“臣並非以辭官之事逼陛下。”
“朕知道。”光景帝完全慌了，“你的話，朕肯定是信的。”
孰料下一瞬，謝鐸道：“臣是真的想辭官。”
“朕不允！”光景帝狀若瘋癲，抬手將桌上的東西揮灑而盡，對周遭伺候的內侍道：“全都給朕滾出去。”
一眾宮女太監趕忙紛紛出殿，唯有萬玉福還在殿內，在旁勸道：“謝督公，你這又是何必，有什麼冤屈便同陛下說，陛下心裡，一直是向著督公的。”
謝鐸不答話，光景帝急得來回踱步，“你要什麼？要什麼賞賜？！朕給你，朕都給你！”
“今日朝上張家林竟敢參你性好南風狎.暱孌.童，朕即刻便命人去抄他的家。”
謝鐸閉了閉眼，未答話。
光景帝見他如此，又道：“你在朝中樹敵眾多，如今請辭，可知會有什麼後果？！”
“你若辭官了，你，還要你保的那些人，朕可不會護著！”
謝鐸仍是沉默。
萬玉福勸道：“謝督公，咱們做事不能顧頭不顧尾吧。”
謝鐸不答。
光景帝手心盡是冷汗，若是謝鐸辭官了，那他還如何在朝堂上與百官抗衡。
皇帝與百官，如天平之兩端，如今因有謝鐸在，首輔也討好他，天平是向光景帝這端傾斜的。但若是謝鐸走了呢？天平必將傾向百官那側。
“辭官的事之後再說，你先回去。”光景帝強裝鎮定，決定先找首輔來商量一下，“這兩封信放在朕這，朕定會還你一個清白。”
謝鐸仍立在原處，巍然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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