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雖重病在床，殿試卻並未延期，仍如期舉行。殿試後，所有試卷按例由首輔領銜，會同六部尚書、都察院堂上官及數位翰林院學士共同批閱。
文華殿中。
讀卷官們已初步將試卷劃為一二三等，只待敲定各甲具體名次。諸位大人各持己見，爭辯了半日有餘，二甲、三甲終於落定，眼下只剩一甲，即狀元、榜眼、探花三人的位次，仍懸而未決。
眾人目光齊落於案中三卷，字字端方，篇篇錦繡，高下之分，僅在毫釐。
翰林院一位學士率先開口，他指著擺在中間的那張卷子道：“此卷論邊防，引經據典，切中時弊，個別論點，雖尚顯稚嫩，但勝在氣脈貫通，不浮不躁。於策論一道，已是難得。當為第一。”
首輔聞言面色微沈，慢悠悠道：“字是好字，文采是好文采，可邊防策論，最忌浮華。此卷引經據典，立論確實紮實，但務實之策不足。”
“莫說第一……依本閣看，放去二甲也使得。”
最先出聲的翰林學士面色一白，還未出聲，兵部尚書先拍了桌子，“首輔此言差矣！莫非是不通軍務，才會看不出此篇的妙處？此篇策論雖非盡善盡美，卻也瑕不掩瑜，怎麼都落不到二甲去！”他越說越氣，索性道：“等此子高中，下官頭一個要把他調來兵部!”
氣氛陡然僵住。便有官員忙出來打圓場：“兩位大人消消氣……依下官看，此卷確實夠不上第一。”他頓了頓，覷著首輔的臉色，試探道，“方才殿前答題時下官留意了一眼，此子生得年輕俊秀、面如冠玉，是個不可多得的俏郎君。既然文章也不差，何不讓他佔個探花，也算一段佳話？”
“荒唐！”一直沒出聲的沈尚書忽然開口，“讀卷論才，以文取士，怎可因容貌而定甲乙？若因相貌出眾便將他的文章壓下，反倒顯得咱們讀卷不公了！”
這話一齣，滿堂皆靜。自首輔失寵以來，文官中已漸漸分出兩派，李首輔與沈尚書分庭抗禮，眼下兩人各執一詞，其餘人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誰也不好貿然接話。半晌，有人低聲提議：“一甲名次歷來由陛下欽定，不如將三份卷子一併呈於御前……”
“不妥。”禮部尚書截住話頭，“今日若不定出個名次，明日放榜便來不及了。我等先暫且商定一個，呈於御前，至於陛下是否更動，那是聖心所決，非我輩所能揣度。”
……
當日晚些時候，諸臣將擬定的名次呈入宮中。養心殿裡瀰漫著濃重的草藥氣味，層層帷帳低垂，群臣僅能望見光景帝一個模糊的身影，便見其由萬玉福攙扶著半支起身，勉強將那張紙上的名次掃了一遍。他氣息微弱，低低說了幾句什麼，身邊的小太監便提了硃筆，在紙上勾勾改改。
片刻後，萬玉福捧著硃批完畢的摺子出來，遞到首輔手中。李明仁展開一看，面上不辨喜怒，只略略頷首，便領著諸臣叩首謝恩，魚貫而出。
三月十八日，殿試放榜，舉行傳臚大典，當眾宣佈名次。
蘇蔻早早換上青色進士公服，立在廣場上等待。同科進士中有些相熟的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蘇蔻樣貌出眾，氣質清濯，雖沒有熟識的同窗，卻也漸漸有人與他攀談，問及名諱，才知他便是鄉試時忽然考入前三的黑馬，便紛紛打趣探花已是他囊中之物。
蘇蔻嘴上說著不敢妄想，心中卻有些莫名地不知足，明知不大可能，卻還是幻想能獨佔鰲頭，定能讓大人刮目相看。
眾人交談之時，忽見傳臚官緩步登臺，四周霎時靜了下來，落針可聞。廣場上數百名學子齊齊噤聲，各立其位，微微仰頭，目光盡數聚向那方明黃卷軸，只盼十載寒窗苦讀，不被辜負。
高臺之上，傳臚官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字字清晰：“第一甲第一名——”
無數道期盼的目光壓過來，他只頓了一瞬，便高聲道：“蘇蔻。”
如石子投入湖心，人群中泛起層層細小的騷動，而後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向他投來。傳臚官依例連念三遍，蘇蔻從未覺得自己的名字被喊得這樣響，這樣亮，卻只覺得理所當然，彷彿本就該如此。
他本以為前世今生，匆匆數十載，自己從未奢求過太多。如今立在階前，頭頂是早春明淨的天光，耳畔是那一聲聲迴盪的“蘇蔻”，忽然發現，原來自己早已渴求這一日太久太久。
即便夙願得償，年輕俊朗的狀元郎亦未狂喜失態，只在眾人注視下微微垂下眼簾，出班、跪拜、謝恩，一舉一動皆是穩重的，青色公服襯得他長身玉立，靜如孤松。
只有蘇蔻自己知道，他的掌心已滿是濡溼，心中跳得發酸，滿心皆想著要將這訊息告訴王管家，竹生，顧老先生，還有督公大人！
一定要快些讓大人知道，等他回府便要立即寫信！
典禮結束，蘇蔻由兩位禮部官員引著，簪金花，飾翠羽，佩鎏金銀牌，披上狀元紅袍，胸前繫了一朵碗口大的綢紅花，花瓣重疊繁覆，色澤鮮亮，格外扎眼。
出了宮門，早有儀仗隊候在道旁。鑼鼓開道，兩面“肅靜”、“迴避”的大牌在前，緊隨其後是四名高舉彩旗的差役，旗上分書“狀元及第”、“進士出身”等字樣，彩旗獵獵，翻卷如浪。再往後，嗩吶齊鳴，銅鑼震天，一隊執事舉著金瓜、鉞斧、朝天鐙，亮晃晃排成一列，浩浩蕩蕩地擁簇著當中那匹高頭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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