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中海花園
“你看見那座城嗎?我曾令它向羅馬俯首。”
——西塞羅 《論共和國》6.11
【莉薇婭·艾莉安娜仍記得那一天,她剛滿十六歲的第二個月。五月鮮花盛開的季節,坐在陽臺的少女聽到羅瑪城正在沸騰。
花瓣像掌聲一樣潑灑,還有號角在前方開路。鷹旗和鎏金的權杖高舉著,金色的光輝閃亮如高音,從神聖大道鋪向朱庇特神廟。城中的大小街道彷彿一條條動脈,聳動著熙熙攘攘的市民,奴隸,騎士與元老,這一時刻不論貴賤,整個羅瑪城都沈浸在勝利的喜悅和帝國的榮耀之中。
勝利是國家內部最強力的紐帶。榮耀足以超越一切,此刻人們彷彿忘記了一切病痛或不公,齊聲高呼著一個名字,為隊伍開路,甚至還夾雜著幾聲激動的“英白拉多”。
“軍神保佑,”母親也走過來,端莊的面龐上嘴唇隱隱顫抖。“這簡直是小凱旋式。他回來了。我們勝利了,帝國戰勝了帕提亞!”
“真的嗎!”艾莉安娜聽說過,那是帝國東邊的宿敵。“可是英白拉多是誰,陛下不是沒有御駕親征麼?”
艾莉安娜仰著頭,空中都是鮮花與葡萄酒的奇異味道,彷彿眾神從至高天賜下的一場盛宴。母親摟著艾莉安娜的肩頭。“我的寶貝,你說的沒錯。那是我們同宗的艾利烏斯家族的瑟維奧·塞雷努斯。不僅如此,他的母親還是先王塞雷尼安努斯的妹妹。所以他不僅是塞雷努斯王的繼承人,也是塞雷尼安努斯所指定的繼承人。你應當聽說過。”
“我知道。”少女艾莉安娜幼鳥一般喃喃。“人們都說,他有弗拉維王朝最純正的血統,生下來就擁有羅瑪,地中海將是他的花園。”
“沒錯,老塞雷努斯王不會怪罪這一點僭越的。若不是這個出色的兒子,他未必會被指定為共治者。”母親耐心地為女兒講述桂冠背後的細節。
秘密就是籌碼,哪怕她們只能扮演男人背後的角色,也有搖動骰子的一天。
“瑟維奧·塞雷努斯在軍中就是‘勝利’,在議會是陛下最器重的兒子。英白拉多【*注:英白拉多(Ierator)早期是最高軍銜,元首的專屬頭銜之一,後來演變為皇帝(Eeror)】的稱號,也遲早是他的。”】
***
祭火在神廟前孜孜燃燒。
那是國家與福祉不息的象徵。羅瑪人慣於向火焰懇求,等待青煙上達天聽。然而一切榮譽也結束於一場大火。五年前初夏的一個深夜,火光在帕拉蒂尼山的王宮亮起,幾乎照亮了羅瑪城的半空。夜晚損失了片刻的寂靜,羅瑪城則失去了最尊貴的一對父子:年邁的盧修斯·艾利烏斯·塞雷努斯王,和他年輕的兒子、瑟維奧·艾利烏斯·塞雷努斯王子。
作為養子和繼兄的沃倫索·朱利烏斯·維萊安努斯當時還在雅典巡察。得到悲報,他火速趕回,只見到滿目瘡痍的宮殿和幾具灰燼。作為唯一合法的養子,維萊安努斯迅速佈置前後斡旋,很快得到元老院多數推舉,羅瑪在有驚無險中迎來了新的統治者。登基的維萊安王,在悲痛中主持了繼父與小凱撒的葬禮。
維萊安努斯雖然在地方行省頗有歷練,任職財務官與臨時護民官、以及雅典的執政官,彼時首都元老院尚未見識過他真正的鋒芒,何況任何人的光芒,在那位如“日神在世”小塞雷努斯面前都會顯得黯淡。新王維萊安努斯毫不留情地剷除了幾位有力競爭者時,才讓人想起前些年一些才俊和貴族的“憾然”離世。
但是一切已經晚了,勝利的果實已被摘下,所有的遺產都被他收入囊中。新王甚至迎娶了古老艾利烏斯家族分支的莉薇婭·艾莉安娜小姐。這位尊貴的少女原本應是小塞雷努斯的未婚妻。人們說她一夜從最為人所豔羨的新娘,變為最煎熬的籌碼。
流言如同廣場的噴泉,一直未曾終止。短短幾年,維萊安努斯所掌握的疆域和權力,都遠超過於柔和的老塞雷努斯王。除去這些血色傳聞,國力空前繁榮,他無疑是個出色的統治者,甚至在陌生人看來文質彬彬,寬宏大量,是最可靠的管理者。但倖存的人們都說,除非他的鐮刀落下,沒有人知道維萊安王何時會翻臉。
然而他並不像王朝的那幾位開創者,熱衷於發動戰爭贏取軍功。傳言他與小塞雷努斯的分歧正在於此。很多人都證實,這對繼兄弟常為出征之事激烈爭執。小凱撒的支持者稱之為妒忌,維萊安努斯的軍事天賦,相比前面幾位英武的英白拉多確實有限,所以國境線仍然保持在小塞雷努斯的戰果。也有元老分析,這是出於對疆域過於廣闊的帝國統治的深層擔憂,羅瑪已經享有了地中海最富庶的土地,無需賣力開拓惡寒蠻荒之地,以免自顧不暇。勝利之後,如何將環繞地中海的各個鬆散行省統一治理,本就是比戰勝更持久的難題。
至少,國境線仍然保持在小塞雷努斯的戰果。
和元老們層層疊疊的擔憂不同,街道上瀰漫著灰燼和松枝的氣味。這一次的受祭奠死者似乎格外多,還有許多匆匆焚燒的火堆,來不及擺放祭品。不過人們自顧不暇,並未留意。
福玻斯(日神)的神廟在城市的東方,市民們抬頭便能看到太陽從其上升起。老者們提著長袍的下襬,吃力地爬上層層臺階。
迎接他們的是一道清澈,平等的晨光,落在神廟前精美的大理石青年雕像上。
某種神意一般的俊美被豁然照亮,落入他們模糊、凡俗的視線。不論看多少次都值得讚歎。初升的晨光依次掃過雕像年輕光潔的額頭,挺直的鼻樑,在眼窩留下深邃的輪廓,以及微微開啟的唇線。不同於過去英俊瀟灑的標準神像,新一批的神像總是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態,或凝視著遙遠的彼方,卻比諸神更像一位聆聽人、允諾人的神明。
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秘密。小凱撒的族名“艾利烏斯”一詞源自太陽,意為“陽光照耀者”。新王登基後勒令修繕羅瑪的許多神廟,並藉機替換了這些日神的神像。而熟悉過去那場風波的老人都知道,這批日神神像全部是按照已故塞雷努斯王子的樣貌塑造的。
然而,小凱撒突然離世且葬身火海,家族尚未來得及為他製作專屬的死者面具【*一種用於紀念的倒模,會擺放在家族或祠堂中】,只能由王庭舊人憑藉各種印象描述給工匠。傳言隔著記憶和想象,模糊層層傳遞。即使技藝再出色,結果不盡相同。相傳新王維萊安努斯對此十分重視,常常親自審視;他還下旨,只要塑像足夠傳神,可以立功減刑,以鼓勵雕像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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