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象牙之座（下）
“殿下，他是一個偷書賊，還是慣犯！”老闆大聲叫喊。“我當場抓住了他！”
“肅靜。”風蕭蕭地穿過廳堂。那聲音依舊冷靜。“有何證據，呈上來。”
老闆示意手下，交上一本書。“您看，這書上，有這個小賊的手印！”
科爾烏斯坐在椅上，剛緩和了片刻，便覺得一片冰涼。他雖然貧賤卻愛護書籍。以往蹭書也都十分小心，奈何今天下雨，讓他留下了痕跡。
“那隻能證明他碰過。這書並不是從他身上搜到的？”
那聲音叢容鎮定，且條理清晰。科爾烏斯從未聽過如此優美高貴的發音。他自小靠著自學和旁聽公共學堂學習，東拼西湊來的知識，彷彿一個無法約束的龐大怪物。他尤其羨慕學堂中誦讀的學生們，不會被俗事打斷課程，還能夠得到有針對的指導和糾正。
而這位小凱撒的話語之動聽，語調之標準，遠遠超過那些教師。如果典籍和史詩能夠發聲，恐怕也應如此。
或許只有作為弱勢者才知道，不偏不倚，已經算作一種仁慈。他一直對城中優渥凌人的貴族有所偏見，此時不禁抬頭向上看去。
意外的是，聲音的主人，羅瑪未來的主人，竟然是一位白衣的年輕人。他自身就是象牙座的化身，金色的紋章和印戒都難掩其貴氣。瑟維奧·艾利烏斯·塞雷努斯年僅二十，此刻正端坐在上位，手握權杖與寶劍，表情冷峻，淡藍色的眼睛彷彿能將人看穿。
“殿下，書不是我身上的。”科爾烏斯不知哪裡來了力氣。或許是有了申辯的希望；或許只是想聽一聽這位雲端之上的王子，多說幾句話。“而且我是一位羅瑪公民，他是自由民，沒有權力體罰我！”
絕境也催生勇氣。在緊急的時刻，看著高座的王子，他反而鎮定下來。反正情況也不可能更糟糕了。讀過的知識像浮木一般從他旁邊湧現。
聽了他的話，王子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科爾烏斯的心砰砰地跳起來。神啊，眾神啊，我奉給你們的每一團火都是真心的。
……請讓他相信我。
“羅瑪的公民，你叫什麼名字？”王子微微傾身，沒有立刻下達裁決。
“回稟殿下，我叫格奈烏斯·多米提烏斯·科爾烏斯。”黑髮少年用盡全身力氣，幾乎忘記身上疼痛。他從未希望他的口齒能再清晰些。
“就算他沒有偷盜，他看這些書的時間可不短，從來沒有付過錢！”書店老闆惡狠狠地咬著牙。“他是個慣犯！”
“科爾烏斯，這個指控，你有什麼回答？”
“我……我的確沒有付過錢。”科爾烏斯瑟縮了一下，在淡藍目光的注視下，忽然覺得難以言喻地羞愧。不論是為貧窮，或是什麼別的。“但是，我可以補交，等我賺到錢，一定……”
為什麼命運沒有給他一個體面的出生，沒有正派的談吐。卻讓他滿臉汙泥地掙扎自證。
“哈哈，承認了吧！”老闆忍不住張狂起來。“不，不，我要求他現在，立刻受到懲罰！”他向王子大聲說，“像他這樣的人，根本沒有錢。也不會有錢。”
科爾烏斯恥辱地低下頭。
“那麼，你有何要求？”
“我要求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老闆惡狠狠地說，“他既然用眼偷看了我的書，我只要他把雙眼挖下來！”
民眾一時起了議論，都覺得書店老闆太過殘酷。然而當場抓住，確實依律應當重判。一時人頭攢動，都想看傳說中日神在世的王子將如何裁斷。
“既然如此。”王子合上手中那本“物證”，封面正是西塞羅的著作。“科爾烏斯，我問你，這本書寫了什麼？”
驚惶的科爾烏斯抬頭。他沒有想到等來的不是刑罰，而是這樣的問話。也許他應該掩飾，但面對王子的視線，人們只能選擇坦誠。
不知為何，他從年輕王子冰藍的眼中看到一絲鼓勵。不同於表面的淡漠，那道目光承載著真正的光明，穿透了他灰暗的渴望。他忽然覺得忘記了周遭的一切，忘記了貧賤與遭遇。這世上最讓他忘我的知識，是他渴望而不可及的快樂。唯獨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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