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局中人
兩度喪妻的他該到哪兒去？
怎樣的淚水，怎樣的聲音能打動地府的神？
——維吉爾《農事詩》
夜色像跌跌撞撞的行人，昏然闖進城市的門窗。
歸來的維萊安王仍然穿著祭典的裝扮。他彷彿還沈浸在角色裡。王冠與王座，在短暫的一日並坐，接受萬民祝福與朝拜。
王后不動聲色地，從柱廊後走過去。
老珀爾科已經遞迴了訊號。還好他不是個意氣用事之人。王后嘆了口氣。倒不如說，越是能精明自保的組織者，那隻老狐狸才更習慣合作。
那一隊人應當快到神廟了。王后默默在心底飛快地籌算。禁衛軍一定得到命令才會出動，但沒有王的最後指令，一切都還有餘地。
城外的那些人，病的，將死的，已死而覆生的，無比尊貴的，還有輕如草芥的……男人與女人，沉默著閃亮的、渴求的眼睛，在王后眼前閃過。
她走得很輕，很慢。就像她的來路，每一步都在丈量。那些生命的重量彷彿拖著她的裙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機會。柱廊交錯的光影彷彿一架巨大的絃琴，只等權力和祈願將之奏響。
古老的神廟內，常有一種曖昧的昏暗，讓人不由自主地恍惚。即使他們偉大的奧古斯都此刻也不能倖免。
【等天氣好了，我們去狩獵。】王子曾對她說。
【可我又不會。】少女艾莉安娜撒著嬌。
【沒有什麼難的。】王子笑著點了一下她的鼻尖。【一場狩獵，其實最重要的過程就是等待。不論獵手還是獵物，都在等待。】
女神朱諾啊。王后雙手在袍子下攥緊。我有新生的羊羔和最好的葡萄酒。至少這一次，給我一些運氣吧。
莉薇婭·艾莉安娜一路陪伴著王子，也見證了維萊安努斯如何稱王。現在這張棋局中終於向她全部展開。她知道，維萊安已經不是當時，為阻止王子進宮，而冒著巨大風險出動禁衛軍的繼兄。
棋局最可怕的部分永遠不是征伐，征伐本就是棋局必備的流程。而是為了最終勝利所做的犧牲，確確實實是最初想要保護的初心。
但也算不上意外。那把象牙王座可以改變一切。從第一位奧古斯都開始，就在為第一個凱撒覆仇。成為真正的羅瑪第一人後，又流放了唯一的親生血脈，女兒茱莉亞凱撒麗絲。何況一位生來匹配強權的獨裁者。
所有的罪證已經揭開，維萊安努斯多年的冤屈也已在神前洗清。現在的維萊安努斯·奧古斯都就是那把椅子的化身，會不惜一切代價剷除任何執政道路上的隱患。只等他醒神，就是最冷酷，強勢，高效的政治機器，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其轟隆向前碾轉。
鐘聲響起，鳥群驚散。
當世的王者與廢棄的神明對視，前者紫袍加身，後者即將入塵。短暫如朝露的一瞬間，王者眼中的惘然徹底散盡了，換回黑沈有力的眼神。比以往更堅決，更冷硬。
他知道了。這微妙的變化足以讓王后確信。隨後，王與後短暫地交匯目光，彼此便都知道了。
“我的王后，你辛苦了。”維萊安淡笑著，向她走來。
“這是我的職責，我的榮幸。”王后頷首行禮，端莊得無可挑剔。“願諸神賜福羅瑪，願諸神賜福您。”
跨過琴絃一樣林立的廊柱，他們又一次默契地牽手，就像要進行一支舞。
維萊安王看著神座上殘損的、菲迪烏斯大師的遺作，沒有發出任何驚異或疑問。彷彿那個雕像本就如此，本就在此。從沒有什麼令人悚然心驚的青銅面具，戴走他的桂冠，從城門一去不返。
“諸神已降，儀式已成。”維萊安王釋然宣告。“接下來，該為諸神，準備祭品了。”他轉身，正要呼喚傳令官，忽然被王后的身影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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