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致奧古斯塔
萬事皆堪落淚。——維吉爾
【他離開了，我從夢中醒了過來。】
維萊安努斯輕輕合上《論共和國》的最後一章。這一章已經被翻舊變脆，上面批註的字跡也漸漸淡去。
就像一場緩慢的告別。他仔細將書卷放入象牙匣，蓋子已經被摩挲得發光。但他沒有帶走任何一箇舊物，讓它們靜靜留在中庭，守候在原處。搖曳的樹影透過連廊，在其上溫柔地拂動。
“陛下，準備啟程了。”宮人來報。
神巡之後，不出半個月，這場大瘟疫終於停下腳步。帝國付出慘重的代價，席捲首都甚至全國的病患無數，焚燒屍體的火堆一簇簇升起。依照神諭，山後確實發現一眼冒氣的地泉，此前從未有人注意。許多病情不重的人們前去，飲用泉水或擦拭身體，幸運地痊癒了。
病勢總算結束。人們說，這是神巡顯靈，諸神的庇佑。
只有生還者明白是誰做出了犧牲。維萊安王罕見地，沒有再處罰相關人等。處罰本身是一種標價，這一次再多的性命都無法與之對標。
不僅如此，卡蒂利納和科爾烏斯等人又回到政壇和軍隊，公事公辦地，履行起他們的職責。科爾烏斯成為一位著作頗豐的大法官，常在廣場論壇與人辯論，不厭其煩地為民眾普及著先賢的思考。軍團雖然少有大規模出征，只要卡蒂利納仍在，紀律嚴明不怠。
人們有時會有一種幻覺，真太陽不必紀念。即使沒有談論，那個高貴的凱撒仍然在羅瑪城，到處都有他的影子。
維萊安王沒有真地帶上印戒。他在後一次的朱庇特祭祀中公開取出過一次，然後常年封在隨身的盒子裡。或許帝國還在等待它的繼承者。
誰知道呢？莉薇婭留著那隻繡著名字的手套，但沒有額外的保護。現在人們習慣王后是真正的王之手。宮廷的簾幕後有她的座椅，代替常年在行省巡遊視察的奧古斯都，坐鎮羅瑪。人們稱她為帕拉蒂尼山上的月亮。依靠還算默契的協作，他們共同管理著廣闊覆雜的疆域。王后與王透過書信傳遞了無數關於羅瑪的政令，事無鉅細。有時她覺得恍惚，一如當年透過她，維萊安詢問著小凱撒的近況。神巡那一晚的對峙後，維萊安沒有真正處罰她。或許連他自己也想不通，在王子眾多熱切的追隨者中，為什麼唯獨可以容忍少女艾莉安娜的存在。
就像王后也不知道，如果王子當時沒有選擇作為祭品，先一步而去，維萊安王是否真的能夠下達最終的誅殺。
後來，人們發現克洛阿基娜在懸崖上的小廟荒廢了。那位禿鷲一樣的女祭司也不知所蹤。窄門和山洞都已經坍塌，沒有人知道塞雷努斯王子最後去向何方。
山谷另一邊倒是有傳言。有獵人說聽見那幾日，山裡傳來可怕的異響，像是山體要崩塌一樣。後來，人們在山溪的下游發現了大量白骨。人的骨骸和獸的混合在一起，已經有許多年頭。最後在旱季，人們從河床上發現了王子的佩劍，劍身已經摺斷，劍刃反捲，可以想見經歷了一場多麼激烈的戰鬥。
沒有人知道塞雷努斯王子是生是死。或者說人們知道理智的答案，但不願意相信，期盼著奇蹟再次發生，冥界可以將如此光輝英勇的人歸還。詩人們喜歡另一種，傳說塞雷努斯王子已經是半神，他為了解救羅瑪，親自在神巡中降臨，擊退了盤旋百年的兇祟……版本越來越多，越來越離奇。
傳奇總有不朽的生命。人們在發現斷劍的岸邊建造了一間小神廟，日日香火不斷。
珀爾科少爺回去之後大鬧了一場。
當他從地道出來，得知王子已經離去，瞬間從天堂墜入地獄。他一度不顧阻攔，試圖闖進那扇窄門。
然而門沒有接受他。
“別白費力氣。”獨眼的女祭司抱著柺杖，甕聲甕氣地。“沒有弗拉維家族的血統，是進不去的。”
“可是現在……弗拉維家的血脈只剩他一個了。”
彷彿在回應他的問題，洞穴內傳來一陣坍塌聲。
“快走！”卡蒂利納折返，他眼睛泛紅。“我們答應過殿下，要把人都送回羅瑪城！”
他每天都在懺悔，到最後仍然無法拒絕塞雷努斯王子的命令。所謂的一錯再錯，就是命運。
【不要自責。以後，你會有自己的生活。】面具王子在山崖前對他說。【殘酷的，是我的命令。】
老珀爾科聽到大赦的訊息喜極而泣，給王后送去了最好的絲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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