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紅之輪 第二輪 法與義(9)腳印
金髮少年周圍的五個人把他圍在中心,相繼坐下。
這幾個人高矮不一,有侍女,有老婦,有衛兵,有雜役。他們相互打量著,彷彿在揣度自己手中故事的成色,也在思考別人的下一句。
沒有人敢半分分心。羅瑪的貴族任性妄為,誰也不知道轉了性的艾利烏斯會如何責罰。同時他們也盯著他手中的銀幣,銀亮的光輝是多麼撫慰人心!那是一頓不錯的晚飯,嶄新的袍子,或者緩解燃眉之急的房租。
故事就這樣開始轉動了。他們的足跡遍佈羅瑪,他們的故事也一樣。
後來,在他們上呈的報告裡,每個人的開頭都不一樣。有真實的遺忘,有無奈的想象。還有同一輪月亮,照亮了羅瑪的大街小巷。
尋常的地點講完,艾利烏斯仍然沒有結束的意思,慵懶地斜倚著,看向下一個講述者。春日晴朗的日光,像一大塊燒透了的琉璃,明晃晃地疊壓在牆面上。外面行人人越來越少。故事逐漸誇張、大膽起來。
“啊,妓院。”瘦小的姑娘不幸輪中了這個話題。而且必須是喜劇。她有些緊張,不覺漏出了一點行省口音。“我,我在妓院附近,做過洗衣女工。”
眾人不禁皺眉。當時的洗衣房用堿劑腥臭難聞【*別去搜,很噁心就是了……】,是最糟糕的活計。連累洗衣房附近的房價都是最低迷的。“洗衣房的味道很難聞,連我自己都不想靠近。我感覺那股臭味總也洗不掉。走在路上也會被人避開。有時,我看著對面的姑娘,她穿得漂亮嗎?乾淨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們的衣服上有很多汙漬,甚至血跡。她們就在我們對面,誇張的笑聲很刺耳。
有一天傍晚,我看到一個年輕人抱著一束花進去,但他很快被趕了出來。那束花也被扔了出來,就在我們店門口。一直到天黑都沒有人來撿。下班時我撿起了那束花。漂亮的,叫不出名字的花。我終於聞到了花香,但是對面傳來一聲哭泣。”
眾人都沉默了。然而這個主題很難講出喜劇。
“透過。”王子卻擺擺手。“下一個。和門口有關,悲劇。”
下一位是一個雜役。他的故事很多,似乎總要思考一下才能完整地倒出來。
“我來講一個浴室的故事。”他撓了撓耳朵。“曾經我給一家浴室打過工。晚上清掃的時候,我在水裡撿到了一個金耳環!”
人們不禁鬆快地笑了,從上一個故事走出來。“這可是大好事啊,怎麼是悲劇呢?”
“唉,悲和喜,哪有那麼簡單呢?”他十分懊悔地搖頭。“好事比壞事的腿可長多了,一不留神就會溜走!那時候我還是個好小夥兒,你別笑!”
他們漸漸忘記了作為評判的艾利烏斯,專注在各自的故事裡闖蕩,尋找共鳴或者不諧。
“我把金耳環交給了領班。你知道嗎,足金的!”他還在用手比劃一個精美的令人傷心的弧度。“領班說會登記招領,其實被他私吞啦!”
“哦,那真不幸!”人們咯咯笑起來。
“這只是個開始!”他嘆了口氣。“後來才知道,那是城中一位貴人丟的。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領班被查到以後,推脫說是我偷的!然後把我吊在門口毒打!”他激動地比劃了幾下。“要不是他後來說漏了嘴,去隔壁麵包房稱過重,我的腿都叫他打斷了。”
就像口味一樣,總有人覺得鹹了淡了,或者講述者也添油加醋。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是他人的悲喜。
他們從麵包房,講到了鬥獸場,講到了劇院還有賭場。有人擦過角鬥士的血跡,有人見過演員戴錯了頭套。一個和平日光輝不同的羅瑪,在這些細小的部分裡,逐漸站了起來。最後,不知道是誰嘴快,提到了王宮。
熱鬧的場面突然安靜下來,他們不知所措地對望著。
“怎麼了?”察覺停頓,作為主持的艾利烏斯微微睜開眼,“下一個是誰?”
“是我。”老婦人突然開口。或許她只是眼花,看錯了順序。“殿……少爺。”
*
艾莉安娜返回聖火廟時,天色逐漸向晚。
她揉了揉眉心。神殿之外,日頭雖然下落,天空仍然晴朗得不真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