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艾利烏斯的那對眼眸。
她與表妹告別,緩緩走出去。那些負責照顧和看顧他們的人,都圍著艾利烏斯。金髮少年坐在那些人中間,淡淡的饒有興致的表情,和一種深刻的孤獨。
當艾利烏斯面對她時,總是任性而親密無邪的。但是當他背過去,就彷彿在長夜的一個旅人,旁邊只有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即使他被眾人環繞,艾莉安娜依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遙遠感。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科爾烏斯剛才低語彷彿仍然在耳邊。
——【艾莉安娜小姐。我知道還有一個辦法。只有您,才能做到。】
“我還有一份殿下出徵之前,針對稅務改革的草案。只要您能讓現在的艾利烏斯簽字,強行推行這個草案,那麼餘下的問題也迎刃而解。”
“這不太合適。”艾莉安娜皺眉。“強行改革會觸發太多的問題。”維萊安努斯雖然手段專制,也只是針對政敵,而非政策革新。“你難道,想做格拉古兄弟?”
共和國時期的格拉古兄弟雖然是貴族出身,為了強制推行平民利益而發起了改革草案,結果被貴族派元老院派人謀殺,連支持者都一同被殺害,開創了因為政見而強奪生命的先河。
“這是我們唯一的籌碼。”科爾烏斯依然閃爍著銳利的光。“不需要他出現,也不需要他表態,只要一個簽名就夠了。”
他們心理都很清楚。現在的艾利烏斯對政治毫無興趣,也討厭被當做塞雷努斯王子的理想替身。這個簽名,多半是要靠手段來騙取的。
“這本就是他的意思,算不上欺瞞。您好好想清楚。明日我會想辦法,將法案文書放在市集的攤位。”
艾莉安娜走近了兩步。但人們都聚精會神,甚至沒有發現她的靠近。
“王宮的故事……”老婦緩緩眨動眼睛。“很多年前,我確實在王宮做過工。那時候我只負責擦地。夜裡的大理石真冷啊……”她忍不住動了動拇指,彷彿想要緩解那種凍僵的感覺。
“後來,我發現每隔十天的晚上,擦過的地板上都會有一串腳印。很小的腳印。”在眾人提心吊膽之間,她沒有再描述下去。“每到那個夜晚,我的水桶都會換成溫水。我覺得……那就像是羅瑪的精靈路過了。”
艾利烏斯依然淡淡地聽著。“艾利!”少女艾莉安娜喊住他。
“姐姐來了。”他微微一笑。“遊戲結束了。”金髮少年站起身,將手中的硬幣拋向天空。“都是精彩故事。但是你們覺得,誰的故事最好呢?”
“這……”有人都覺得自己的故事最好,也有人靦腆不敢做聲。少年拍手鼓掌,朗聲笑了,然後攤開手掌,裡面是五枚銀幣。
“這是給你們每個人的。”他悠然轉了轉胳膊。“因為‘自己的故事,都是最好的故事’。”
艾莉安娜在他身旁靜靜看著,不禁露出微笑。
——你真的可以哄騙他嗎?他真的一無所知麼?有時候,艾莉安娜甚至覺得,這個艾利烏斯有一種超越他們所有人的目光。讓她覺得,熟悉又陌生。
所謂哄騙,其實就是欺瞞和利用。她十分清楚。然而這項技能是她在他“死後”才掌握純熟的。艾莉安娜面容平靜,手卻揪著下襬。
“姐姐,怎麼了?”少年轉過身問了一句,然後在她沒有反應過來時與她擁抱。“你放心,老男人這幾天不會來打攪你了。他有得是‘報告’要看。但是我好累啊。”他撒嬌式的抱怨。
維萊安努斯肯定下令過,要所有人事無鉅細彙報艾利烏斯的言行。這一下午的故事會,馬上會呈現出五個花樣百出的版本。而維萊安絕對忍不住梳理其中的線索。
“你真是,一點不放過他。”她笑著拍了拍少年的後背。“我沒事,只是有點累了。我們馬上就回家。”
——莉薇婭·艾莉安娜,在帕拉蒂尼王宮的棋盤上,沒有誰不可以利用,沒有誰不可以謀算。哪怕是與她相互扶持的維萊安努斯,他們手臂交握時她也從未掉以輕心。當然,她相信維萊安也一樣。
這就是奧古斯都與奧古斯塔的生存之道。
但是唯獨塞雷努斯。她埋在他的頸間,深深吸氣。就像王宮深夜,悄悄溜過去的精靈。她拿著冰冷的抹布,卻捨不得擦去小小的腳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