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紅之輪 愛與美（29）家祭
Do ut des.
（古羅馬祭祀的主旨，意為“我給予，以便你也給予。”）
硫磺嗆人的煙氣斷斷續續從宅邸升騰。青銅門前掛起月桂花環。來往的人都能認出，這是一家祭祀的徵兆。
想到那位嚴苛的夫人即將上門，大多數人都搖搖頭，並不覺得這是鋌而走險。沒有證據的流言總會過去，至多是婚約被取消。而邀請王宮管事上門，稍有不慎就是家族身敗名裂。人們沒有那麼多憐憫，全城現在都等著看她的笑話。
羅瑪的一天開始很早。僕人和主人都要精心忙碌他們的袍服，或者女主人的髮型。艾莉安娜早就嚴陣以待，檢查了每一處供桌新換的亞麻布是否有不起眼的髒汙。
在這個位置，形式就是儀式的內容本身。外人未必關注真實，而是盯著她們的表演。
即使是資深的奧古斯塔，艾莉安娜也並不覺得輕鬆或僥倖。她確實可以提前針對王宮的檢查來詳細布置。但她更清楚，真正決定事情走向的，未必是自以為是的“預置”。何況普里斯卡夫人管理王宮內庭的經驗並不比她少。
所謂的局勢，她熟悉的“歷史”，並不是簡單的機關，只要按對扳手就能如願以償。如果看不到水下洶湧的暗流，那麼靠近的海嘯也不過是水面泛起的一小朵浪花罷了。
“恭迎您的到來，瑪爾西婭·普里斯卡夫人。”艾莉安娜與諸位同族分成兩列，站在門廳。
帶有王宮徽標的軟轎在門前停穩。垂簾被利落地拉開。頭髮全白的王宮女管家落地，然後直起身。每一個動作的角度彷彿用標尺劃過。老夫人頭頂髮髻梳得很緊，從不高的身量上頂著象徵無瑕的白色頭巾。一道道皺紋框住乾癟深陷的眼窩，裡面射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精光。她的鼻樑上有一道突出的骨節，彷彿她不是用雙腳行走，而是用那種剛正的孤傲撐起了整個人。
老夫人不卑不亢地回禮。
艾莉安娜側開身，為前輩讓出通道。記憶中的普里斯卡老夫人已經闊別二十年。老夫人離世時，她才嫁入王宮沒幾年。
那可不是什麼快樂的回憶。她幾乎忘記那段咬牙計算日子的痛苦。火災之後，倉促交接的內庭，每一天都有無數要學習的細則和處置。稍有紕漏，就會受到女總管普里斯卡夫人嚴厲的批評。
【我知道你覺得委屈。】批評過後，老夫人毫無溫情的安慰。【即使我可以原諒第一次犯錯，但公眾不會。民眾不會想到你是第一次做奧古斯塔。他們只知道有人給王家丟人現眼，會覺得頂著王冠的人是個笑話。】
而後暮年的王后偶爾也會想，如果是自己面對後輩，能夠做得更好嗎？
老夫人卻停在門關。或許在外人看來，艾莉安娜敢於自證是一種勇敢的行為，但她十分清楚，這位老夫人只會感到不滿。
“供臺和神龕都已掃淨，請您檢視。”她再次發出邀請。
老夫人雙手交疊，禿鷲一樣的視線在人前游弋。平日胡作非為的堂兄弟們大氣也不敢出，恨不得都縮小躲在艾莉安娜嬌小的身軀後。
“潔淨？艾莉安娜小姐，這是神聖之地，如果已經受到汙染，又談何潔淨？”
老人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細弦，在頭皮拉動。言下之意，竟然無意進門開啟檢閱的流程。流言已經鋪開，再更正也是多此一舉。
艾莉安娜的心向下沈。不論結果如何，老夫人最憎惡的，就是有人損害王室或國家的名聲。不論她是否無辜，沾上這種傳聞，在老夫人心中已經是失職。
更有甚者，或許老夫人已經認定婚約應當作廢。艾莉安娜苦澀地想。畢竟當年，這位老夫人也不怎麼看好她。
“是否受到汙染，我不敢妄自判斷。”她頂著那道視線回答。“還請諸神定奪。”
她態度溫順，卻雙手奉上封有婚約的木匣。
背後的堂兄們險些驚撥出聲，冷汗直流。這膽大包天的艾莉安娜，竟然不惜用這個全族前途的婚書當做賭注，來請老夫人進門。
老夫人彎弓一樣的眉一挑。既然是早晚要有定奪的事，也無妨提前一些。“好，艾莉安娜小姐。既然請我前來，不論什麼後果，你都要自己承受。”說著，老夫人接過木匣。
“那是自然。”艾莉安娜起身。“我相信您，是帝國最重視公正誓言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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