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紅之輪 愛與美(37)窄路
迎面而來的卡蒂利納讓科爾烏斯有些意外。短短幾日沒見,這個鐵打的軍人竟然顯出些許憔悴。好像他說不口的那些話,曾百倍地敲打這具強健的身體。
對於科爾烏斯而言,這是一場卑劣的政治危機。損害艾莉安娜的名聲,本質是王子派系的名譽。但在卡蒂利納眼中,則是完全不同的問題。
過往最危險的時刻,哪怕是生死之交的戰場,他卡蒂利納都可以隨其左右,盡職盡忠。場景再兇險,他都可以不遺餘力地與敵人對抗,揮舞刀劍。人們常以為他的忠心來自提拔和榮譽。其實他的文化水平有限,這種忘我、全部投入的時刻,是他少數可以體會到自我存在的意義。
但在羅瑪城則不同。卡蒂利納早就嗅出了危險,卻礙於形勢的層層阻隔,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而無能為力。這種被排除在外的無力讓他日夜難眠。一閤眼,他就回想起塞雷努斯王子在前線負傷,卻要他隱瞞的折磨。
“我們已經盡力了。”科爾烏斯雖然不能完全懂得其中緣由,還是伸手拍了拍卡蒂利納的肩膀。“殿下吉人自有天相。”
送走最後一個訪客,艾莉安娜返回休息室,接引這幾位心事各異的老夥計去後院。跨過拱門,內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家祭的松枝焚香尚未散盡。橫跨柱廊的大片帷幕低垂,彷彿宅邸私密區域的護衛。
內庭的拐角忽然傳出幾道聲響,是琴絃被拂動的幾個音。
科爾烏斯心有所感,幾乎停在原地,差點絆倒後面心不在焉的珀爾科少爺。他們面面相覷,呼吸幾乎都被吊起來,輕手輕腳地靠近。
“怎麼了?一早就來集合。”
半開的簾子後傳來熟悉的,沈穩的問話。那一瞬間科爾烏斯的心都快從胸腔飛撲出來。好像一個漫長混沌的夢終於醒來。他正要哽咽地喊一聲“殿下”,卻聽簾子被刷拉一下拉開。
清脆得肆意的笑聲,和那個少年的英俊貴氣一起撲面而來。“哈哈哈!”艾利烏斯放下弦琴,倚著柱廊,一臉惡作劇得逞的得意,看著眼前呆滯或瞬間破碎的男人們。“你們以為是誰?還能是誰?哈哈!”
同樣明朗動聽的聲線,此刻卻格外刺耳。科爾烏斯白皙的臉都浮上難堪的赤紅。艾莉安娜在後面有些同情。艾利烏斯的洞察和孩童般的胡鬧,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場無邪的災難。哦不,艾利烏斯可能是故意的。
艾利烏斯惱恨“塞雷努斯王子”這個身份,也討厭因此而來的關注。哪怕這些人真切地關心他的安危。他知道反抗和拒絕是無效的,所以故意用這種愚弄的方式來反擊和報覆。
惡作劇之惡,就在於他完全知道這些人想要什麼。哪怕他沒有記憶,都能裝出一個樣子讓人上當。他就是要用他們的期待,來徹底擊碎這種幻想。
笑聲後是一陣難堪的沉默。思維最敏銳的科爾烏斯臉色也最不好看。好像他刻苦學習的法典,突然從桌面跳起來重重給了他一個耳光。卡蒂利納最快調整過來。他了解塞雷努斯王子的非常手段和決斷,並未非常意外。
至於珀爾科,還是呆滯地看著闊別的金色少年。可能視覺衝擊過大,他甚至根本感覺不到愚弄。
“您還是您。”卡蒂利納首先答上話,和他本人一樣直來直去。
科爾烏斯不甘心地抿著嘴,還在一邊生悶氣。艾莉安娜毫不懷疑,如果換了任何其他人,科爾烏斯可不會這麼沈得住氣。那張利嘴早就給人開個洞了。
卡蒂利納卻走進了兩步,悍然無視了場面微妙的氛圍。他灰色的眼睛端詳良久,突然發問,“醫師來看過了嗎?”
艾莉安娜暗自心驚。軍團長雖然不擅言辭,每次都語出驚人。想來也只有非常熟悉王子,且眼力心思都足夠細膩的人,才能看出艾利烏斯細微的狀態區別。
這下,連科爾烏斯都忍不住轉過臉,彆扭地側耳傾聽。
“來過了。”艾利烏斯卻對答如流。“一些老問題。已經吃過藥。‘藥方’很有效。”他泰然自若地混淆著事實和危險,澄藍的眼睛轉向她。“姐姐一直照看我,這次多虧了她。我已經好多了。”
被提及的艾莉安娜只得掛上一點笑容。“是,剛好帶了對症的‘藥’。”她可算清楚這混小子是怎麼明目張膽地圓話。也不完全是謊話,只不過來的人是首席貞女,吃的“藥”是祭祀蜜餅。
“請您一定保重。”卡蒂利納仍然一臉鄭重地叮囑。艾莉安娜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鐵一樣的卡蒂利納總是看起來一副過度擔憂的樣子。恐怕他也沒少見塞雷努斯王子強撐粉飾和矇混過關。哦對,還是幫忙掩蓋的從犯。
“我現在不是好得很?”艾利烏斯笑著錘了一下卡蒂利納的前胸。“別站著了,孔雀少爺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他輕步越過他們,在庭院慵懶地落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