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工作日的晚上,酒吧冷冷清清。
林嘉珈這次沒去卡座,就站在DJ臺下面的舞池裡。太空了,就她一個,顯得很扎眼。那個滿臂紋身還打著鼻環的成員因此看了她好幾眼,林嘉珈記得他有個很特別的名字,叫姚晃。但李宛和顏隨都沒往下看,他們專心致志地低頭擺弄著自己的吉他。李宛站得太后面,林嘉珈這樣往上看,視線幾乎被DJ臺擋沒了,就看見她一頭綠髮,像海里的一團藻,一會兒沈下去,一會兒又浮上來。
殷一航挺夠意思的,但林嘉珈倒也不至於因此覺得自己的美貌對酒吧的生意來說能有什麼舉足輕重的作用。她大概猜得出殷一航的心理,那天她特意暗示了,殷一航都沒接茬,假裝沒聽懂,就是先要去探探虛實的意思。今天請來了,說明李宛這個樂隊確實便宜——甚至可能根本不要錢。
要說他知道那天不打招呼就把姑娘當盤菜一樣去招呼人的行為不對,那也是想太多。殷一航請她來的時候還在邀功,好像這都是他出於老同學的盛情。但林嘉珈那天挺不高興的,殷一航心底多少還是有點數,所以要有所表示,怕真得罪了她。
對她本人尊重不尊重的,實在談不上,還是看她家裡有錢。
李宛讓顏隨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懵懵地抬起了頭。顏隨下巴一昂,示意她看姚晃。李宛才發現姚晃一直在用彈舌吸引她的注意力。看她看過來了,姚晃手裡的鼓槌一轉,極快地往臺下一指,用口型問她:“認識?”
李宛的視線往下落,看見了站在臺下的那個女人。
燈光很暗,只有一個瘦伶伶的人形在那裡,雙手抱胸,站得筆直。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連臉都看不清楚,李宛卻覺得能看清她的眼睛。她正注視著自己。
“不認識。”李宛低下頭,繼續調音。
顏隨也往臺下看了一眼:“一直看你。”
“廢話。”李宛笑了一聲,“我是主唱,不看我看你啊?”
她說著就把視線又移到了他那條聚酯纖維的褲子——上面已經沾滿了毛,好死不死還是黑色的,非常顯眼。李宛半是好笑半是嫌棄地“嘖”了一聲,又整體打量了一下顏隨整個人。他穿得很簡單,白t外面敞懷穿著一件淡色格子襯衫,裡裡外外都是皺皺巴巴,頭髮很長,亂糟糟的像剛睡醒起來,臉上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遮掩著黑眼圈。調音的時候微微弓著肩膀,姿態像是有什麼很沈的東西快要把他的背壓斷。李宛都能看清他身體上方飄出來的出竅魂魄。
摸著良心講,顏隨帥是帥的,但是,沒帥到不修邊幅也能迷倒一片的程度。這是他們樂隊第一次接到演出,她和姚晃都很是花時間拾掇了一下自己,只有顏隨,一看就是下了班就過來了,一股半死不活的班味。
李宛從牙縫裡擠了一句出來:“你就不能換件衣服?”
顏隨不以為意:“沒必要。”
李宛就不喜歡他這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腔調,眉頭一皺,又說:“我跟你說發影片真的有用!你看這不是有人來找了!”
顏隨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神情無辜:“我沒說沒用啊。”
“那你態度認真點,要弄就弄巴實嘛!”
顏隨沒跟她爭,她聽起來有點兒發火了,他就點了點頭,很順從的語氣“哦”了一聲。李宛一看就知道他又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了。
但是她不能多說,顏隨上班很累很忙她知道的。姚晃也要打工,但是他自己喜歡搞這個,所以願意花精力。顏隨總是做什麼事情都沒力氣的樣子,但他就是比姚晃厲害。他本來是學鋼琴的,李宛找他來做鍵盤手,後來因為實在找不到貝斯,顏隨就自己下班學了學,一個多月就弄得像模像樣了。
態度就是這麼個態度,反正他們這個樂隊缺不了他。
李宛忍辱負重地把不滿憋了回去,嘴唇抿得死死的,扯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出來。顏隨一看就也笑了,息事寧人的口吻:“好嘛,我好好彈,弄巴實嘛。”
他們差不多準備好的時候,舞池裡也已經稍微多了點人。
林嘉珈一開始沒認出來湊到她身邊說話的是誰,聽力有限,也沒聽清楚對方講的話,以為是擋到路了,還往旁邊讓了讓。結果那人跟上來,誇張地把臉湊上來,又叫了一聲“美女”,她才認出來,就是那天請她喝酒的人。
“不記得我啦?”那人笑盈盈的,“我Rich啊!”
林嘉珈笑了笑,心想什麼傻得才能給自己取這麼個英文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