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渾然不覺：“又見面了，咱們真是有緣！”
林嘉珈敷衍地點點頭，看來真是熟客，是不是把這兒都當家了。
“誒，那天不知道咋回事，這個微信怎麼沒加上呢……”Rich又把手機掏出來，“要不咱們重新掃一下？你掃我？”
林嘉珈有點兒無奈了，那天她就是做做樣子，讓他們掃了二維碼，然後她一個都沒透過。她工作的時候常用這招，又不傷人臉面，態度也非常明確。這人倒是很會裝傻充楞，死纏爛打的。
林嘉珈只好找藉口：“我手機沒電了。”
Rich馬上指了指吧檯：“那邊可以充啊！”
鼓點突然密集地響起來，一下子蓋過了所有的聲音。吉他聲很快加入進來，先甩了一串漂亮的掃弦，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臺下馬上有人開始“喔噢”地烘托氣氛。李宛把住麥克風，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大家好！我們是Velvet Goldne！”
林嘉珈非常捧場地舉起了雙手，一副沈浸於表演中的樣子。
剛起步的小樂隊在酒吧演出，基本都是搞流行曲翻唱，他們也不例外。這些流行曲在觀眾那裡的反應比較好，雖然沒人認識這個樂隊，但還是很快就聚了一小波熱情的觀眾，林嘉珈不知不覺地就被擠到了前面。其實她的聽力還在恢覆中，理論上不能聽演唱會，長髮下面是戴著降噪耳機的。被擠到這麼前，降噪的效果就約等於無了，鼓點聲波簡直有若實質，一下一下地在她頭骨上敲。
李宛一段唱完正歇氣，就看見那個從一開始就站在臺下的女人突然轉過了頭，奮力地想撥開人群往後走，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肘。
“別走啊！”男人咧開嘴朝她笑，拽著那個女人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女人抗拒地抬起手，隔開了自己和他之間的距離。
李宛別開視線，繼續往下唱。
“別碰我！”林嘉珈從Rich手裡掙脫出來，臉上已經是毫不掩飾的嫌惡之色。歌曲已經進入了高潮，樂器的演奏、音箱的歌聲和觀眾們的呼聲匯聚成嘈雜的聲浪，持續不斷地衝擊著她脆弱的耳膜，降噪耳機像無用的矮壩，轉眼就被衝得潰散。
李宛在臺上隨著節奏蹦起來，一隻手用力地揮動，調動全場的熱情。場內的鐳射燈隨之亂掃，臺下只見人頭攢動，好多的手舉起來，手機的閃光燈開啟，映出一片交相輝映的光。
副歌結束，鼓點還沒停，李宛的手離開吉他，舉過頭頂，隨著節奏擺動起來，鮮綠的頭髮隨著身體的律動搖擺，好像整個世界都只剩下她一個人。
林嘉珈突然忘記了耳朵裡的不適和身邊糾纏的陌生人，就那樣站在原地，看著李宛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綻放般的笑容。有幾縷頭髮沾在她的臉邊，她渾不在意地往腦後一擼。
“美女，我請你喝酒！”
林嘉珈沒聽見，看著臺上李宛動作誇張地朝觀眾鞠了一躬。身邊的人開始整齊地喊“來一個！來一個！”李宛便瞇起了眼睛，側過臉把耳朵露出來給大家，然後一隻手快速地往上揮，無聲地示意“再大聲點！”，於是臺下沸騰一般，掀起的聲浪幾乎掀翻屋頂。
李宛似是滿意了，重新站直了身體，眼神掃過臺下一小片被光照亮的區域。那個女人就站在那裡。李宛的動作莫名一滯，突然與她對上了視線。只是很短的一瞬，李宛卻覺得背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調整了一下吉他的揹帶，微微抻了抻背上一根筋，重新綻放出笑容，展開雙臂，昂起下巴，用一種王者的姿態掃視了一圈。
然後她就看見了，人群后面的吧檯邊上，那個男人正在往酒裡倒東西。
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經響了起來，吉他沒有跟上，顏隨把低音彈得極其突出，像喊她回魂。燈光隨即一閃，晃得李宛眼前發花。她微微閉了閉眼，手摸到弦上，絲滑地加入了旋律。再睜開眼的時候，吧檯邊上已經沒有了人。
臺下的那個女人還在看著她，李宛抱著吉他，活力四射地在臺上折返跑，卻總覺得有個人的視線黏在她身上。和觀眾們的注視不一樣，那個女人的眼睛是發燙的，在她身上灼出焦黃的燙傷。李宛晃了晃頭，把不適的感覺和她的彈奏一起丟下，雙手抓住麥克風，準備開唱。
那個男人回來了。他高高舉著一杯酒，擠進了人群，擠回到了那個女人身邊，把酒遞給了她。
李宛張著嘴，但歌詞沒有出來。貝斯手反應非常快，低了八度彈了兩個音節的主旋律，順暢地過渡、重複，讓她能夠重新加入進來。
然而李宛沒唱。她突然把麥克風摘下來，往前走了兩步，氣勢洶洶地對著臺下的男人開了口：“你往酒裡放了什麼？！”
所有的音樂突然停了，音箱“嗡”地爆了一聲，在林嘉珈的耳朵裡炸出了一片暈眩的火花。李宛就站在她面前的高處，彎著腰，瞪著眼睛，手裡抓著麥克風，像握著一把武器。但她看的不是自己，她看的是站在林嘉珈身邊的那個自稱Rich的男人。
“我問你呢，”李宛說得一字一頓，“你往酒裡放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