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必須呼吸，但她做不到。
“等一會兒……”她試圖回答外面的人，但是她控制不了她的舌頭。整個口腔幹如磨砂，下巴也僵得難受，好像下頜骨那裡脫了節。如果她往鏡子裡看一眼，她肯定會看見一個錯位組裝了的娃娃。但她也看不清鏡子，頂上的光太亮了，一層雪白沈甸甸地覆在她的眼皮上。
“林嘉珈！”外面的聲音又響起來，“好了沒有？”
她立刻辨認出了那語氣裡的不耐煩。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在她們趕著上學的早上，或是等著一起出門的週末，無數次地響在她耳邊。條件反射終於打破了定住她身體的魔咒，林嘉珈也提高了聲音：“馬上好！”
“瑤瑤姐，”一個溫柔的女聲，過分標準的字正腔圓，是這家店的禮服師，“要不您先坐下，我們這裡有甜點提供……”
林嘉珈聽見姐姐在外面親親熱熱地跟禮服師抱怨自己：“……從小就這樣，拖拖拉拉。”然後是一片絮絮的低笑，隨即又是壓低了聲音的講價，“你也知道我這邊粉絲是什麼體量，這不是雙贏的事情嗎……”禮服師便捧了兩句，曉得她林嘉瑤是什麼人物。最後就是林嘉瑤不容反駁一般的口吻：“這可是我親妹妹要結婚！”
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來，打斷了林嘉瑤步步緊逼的討價還價。她聽見姐姐把電話接了起來，還是那種她熟悉的不耐煩的口吻：“媽？”
然後就弱下去，聽不見了，應該是林嘉瑤走出去接電話了。
林嘉珈深吸了一口氣。抹胸婚紗勒得太緊，那口氣一直懸在她胸口，撐得她想吐。她都沒意識到自己一直緊緊地攥著手機，這會兒手指已經僵得發痛。她輕輕翻了一下手腕，手機就敏銳地識別到了人臉，瞬間解了鎖。
螢幕上還是那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林嘉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立刻摁滅了螢幕。黑下來的光滑晶面上映出了她的臉——不是她想象的錯位組裝的娃娃，還是一張人臉，甚至是一張很美的臉。她像是不認識那張臉似的，又盯了一會兒，直到禮服師來敲了敲試衣間的門：“珈珈？”
林嘉珈開啟門，正看見姐姐重新走進來。禮服師誇張地“哇”了一聲，林嘉瑤便抬起頭，漠然地看了妹妹一眼，就那麼面無表情地頓了幾秒，才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還行吧。”
林嘉珈沒說話。禮服師臉色一下子尷尬起來，看看姐姐又看看妹妹，一邊給林嘉珈整理裙襬，一副手上很忙的樣子：“太好看了，我們珈珈身材多好啊，這可不是一般的人駕馭得了的版型哦——來來來，我們到這邊來拍兩張照看看。”
試紗的地方有個精心佈置過的角落，專門用來給準新娘們拍照的。林嘉珈任人擺佈地在那頭的沙發上坐下，好幾個手機鏡頭立刻朝她豎了起來。幾個其他的銷售也來湊熱鬧，小聲驚歎著她的美麗。姐姐帶來的攝影師說了句什麼，林嘉珈正晃神，沒動，林嘉瑤便上前兩步，上手直接給妹妹調整姿勢。
“怎麼了？”她壓低聲音。
林嘉珈抬了抬眼，又很快垂下頭，沒跟她對視，反問了一句：“你幹嘛這樣？”
姐姐嗤笑了一聲：“不能給他們好臉色，不然折扣怎麼談？”
林嘉珈很低地“哦”了一聲，很想問你到底是不給她們好臉色還是不給我好臉色，但終究什麼都沒說出口。
“瑤瑤姐一起拍吧！”有人叫了一聲，林嘉瑤馬上露出一個粲然的笑，親熱地跟妹妹臉貼著臉，馬上引起了一片“好像”的驚歎。
“像吧？親姐妹！”林嘉瑤很驕傲似的，朝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孩子招手——林嘉珈不認識，但總覺得她的臉很熟悉，是那種閒來刷刷短影片十有八九會撞到的臉。今天跟林嘉瑤一起來的幾個“小姐妹”都是這樣，放在一起跟消消樂一樣。林嘉珈出神地盯著那女孩子的手機殼，鏡頭外面自帶了一個補光圈，看起來很高階。
“拍的影片還是照片啊？”林嘉瑤問。
那群“消消樂”就七嘴八舌地回答她：“都有都有！夠發一個月啦！”
林嘉瑤便擺出一個誇張造作的姿勢，朝鏡頭昂起了下巴。
“男的在旁邊擺臉色更有用，夏思齊呢？”
林嘉珈的聲音比她自己以為的要含糊得多：“他上班。”
“那就只能我來唱這個白臉了。”林嘉瑤換了個姿勢，語氣又有點不耐煩了，“你缺那兩句誇啊？不想點兒實際的！”
她們嘰嘰喳喳地又拍了一會兒。那幾個“消消樂”帶著做科研一般的熱情討論著姐妹兩個的區別，美自然是都美的，但姐姐美得更“大氣”，妹妹嘛……“珈珈怎麼不愛笑？”
林嘉珈突然站了起來，含糊地說了一句沒有人聽見的“不好意思”，就快步往更衣室裡走。這套抹胸魚尾的裙襬很大，險些絆她一跤。她狠狠地把層層疊疊的紗往前一踢，猛地把更衣室的門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