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鍊太緊,她拽了幾下,感覺拉鍊往下滑了,但裙子還是勒得死死的。婚紗胸口的珠繡在頂光下面折射著光,帶來一片目眩。林嘉珈把自己的手屈到背後,把肩膀擰到了能忍受的最奇詭的角度,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跟拉鍊較起了勁。
“林嘉珈?”有人敲了敲門。
“姐!”她叫起來,“我喘不過氣了……”
林嘉瑤立刻推門而入,被妹妹的神情嚇了一跳。林嘉珈感覺到姐姐的手伸到她背上,解開了拉鍊上面的搭扣,勒得她不能呼吸的桎梏立刻鬆了下來。林嘉珈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上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喘了兩口氣,然後便很無力地蹲了下去。她甚至沒有把裙子脫掉,裙襬的紗堆下來,像是一座蠟像無聲地融化。
林嘉瑤居高臨下地看著妹妹,審視的目光和更衣室的頂燈一樣,照得人頭皮發痛。
“到底怎麼了?”她又問了一遍。
林嘉珈沉默了一會兒,一隻手捏住了面前全身鏡的鏡框,另一隻手把手機遞給了她。林嘉瑤接過去,輕車熟路地輸了她的密碼,一眼就掃完了螢幕上的簡訊。林嘉珈從鏡子裡看著姐姐,想從她臉上看到一絲情緒。但是什麼都沒有,林嘉瑤漠然地抬起頭,和她在鏡子裡對視,只問:“這誰?”
“不知道。”林嘉珈搖了搖頭。說謊。她心裡浮起一個小小的聲音,像一個活物,自作主張地從她喉嚨裡往外爬,“他辦公室的人。”
她當然知道。那些下班以後還響個沒完的“工作訊息”,莫名頻繁的團建,還有車裡若有若無的香水味——段位實在不怎麼高明,林嘉珈簡直替他們尷尬。大概婚期越來越近,那個女人也坐不住了,竟然這樣明目張膽地直接聯絡她。林嘉珈本該傷心,憤怒,但現在她蹲坐在婚紗店的鏡子前,最大的感受竟然是無地自容。
林嘉瑤把手機還給她,雙手環抱在胸前,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她們確實長得很像。林嘉珈看著鏡子裡兩個人的影子,突然漫無目的地想到了這個。她們的眉眼都像媽媽,是很標準的杏眼,口鼻小巧精緻,唯獨耳朵像她們的爸爸,有點兒招風耳的意思,耳垂也厚大得粗氣了一些——但長輩們都講,有福氣啊,林家的小孩子個個都是有福氣的。但她就是跟姐姐不一樣。林嘉瑤面無表情的時候氣場壓人,像個超模,她卻呆呆的,蹲在那裡,像個上課回答不出問題的笨學生。
“那你想怎麼辦?”林嘉瑤在背後問,像一句責備。
林嘉珈閉上了眼睛,看不下去那張跟自己如此相像卻又如此陌生的臉。她輕輕往前傾了傾身,額頭貼到了冰冷的鏡面上,撥出來的氣在鏡面上匯出一小片霧。
“也不是第一次了。”林嘉瑤聳了聳肩,好像這不是什麼大事,“他這人就這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嘉珈猛地擰過臉,抬頭看著姐姐。她臉上的神情太熟悉,甚至還沒有開口,林嘉瑤就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立刻揮了揮手,嘴裡“嘖”了一聲。林嘉珈感覺喉嚨裡像哽住了一個獼猴桃,大得咽不下去,還帶著毛邊,刺得她恨不得把自己從裡到外翻出來。
這不叫吵架。妹妹瞪了姐姐一眼,姐姐“嘖”了一聲,僅此而已,全過程不超過五秒。但為了同一件事吵了十幾年之後,重新挑起所有的隱痛也就只需要一個眼神,和一聲“嘖”。
沒錯,夏思齊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人,他和林嘉珈在一起的時候就已經另有女朋友了,那個女孩子還是姐姐的朋友——自然,那段感情早就已經是橋下流水,時過境遷。林嘉珈選擇了原諒夏思齊,她發誓,這麼多年她跟夏思齊再怎麼吵架她都沒有翻過這件事的舊賬。她不能原諒的是姐姐。
那個女孩是林嘉瑤的朋友,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沒說。她看著夏思齊追求自己十八歲的妹妹,看著妹妹頭重腳輕地跌入愛河裡,她什麼也沒說。
林嘉珈剋制住了跟姐姐吵架的衝動。反正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都跟夏思齊走到結婚這一步了,顯然不可能都是林嘉瑤的責任。她的身體前後晃了晃,額頭一下一下地點在鏡子上,仍是很不甘心似的,到底吐出來一句:“你是我姐姐啊。”
林嘉瑤的眉毛高高一挑,很莫名:“所以呢?”
林嘉珈沒有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實在沒什麼話好講,只能笑笑。姐姐的眉頭皺得更緊,壓著舌頭小聲罵了一句有病,然後沒等林嘉珈反應,她的手機就又響了起來。林嘉珈睜開眼睛,從鏡子裡清清楚楚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媽媽”,然後被林嘉瑤毫不猶豫地摁斷了。
林嘉珈最後做了個深呼吸,扶著鏡框站了起來,手裡還下意識地攥著婚紗的領口:“媽媽有什麼事?”
“誰知道她,”林嘉瑤的語氣更不好了,“又在家一哭二鬧三上吊。”
林嘉珈皺眉從鏡子裡看著她:“什麼?”
“你一會兒回家看看吧,我還有事。”
林嘉珈轉過頭:“我哪有空?我一會兒還要見婚禮策劃師——”
但是姐姐已經把更衣室的門推開了,聞言回頭朝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哦,這婚還是要結的唄。”
然後也不等林嘉珈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去。林嘉珈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鬆開手裡的婚紗。沈重的珠繡砸進了層層疊疊的紗裡,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