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慢慢說……”話音被截斷。電話那頭的聲音太響，震得她的手機都嗡嗡作響。
後視鏡裡射過來一雙多管閒事的眼睛，林嘉珈別開了臉。
“你先別哭了……”無力的聲音，比起安慰更像是一句祈求，然而電話那頭不為所動。
於是林嘉珈也不再說什麼了。母親情緒激動的時候總會帶上湖南老家的方言，她偶爾還是能聽懂一些詞的，但絕對不是在這樣歇斯底里的哭聲裡。林嘉珈記事以來，馮敏英也只有在情緒失控的時候才會洩露出窮鄉僻壤的來處，從未習得的母語在她的孩子們耳朵裡成了瘋子的嚎叫。
“媽……”林嘉珈又喚了一聲。
看到姐姐第二次掛了媽媽電話的時候，林嘉珈就知道她的手機響起來只是時間問題，不會超過十分鐘。所以她很有先見之明地給婚禮策劃師發了條微信推遲見面。
走出婚紗店的時候，馮敏英的第三個電話如期而至。林嘉瑤給了她一個“深表同情，愛莫能助”的表情，朝她揮了揮手，跟她那幾個“消消樂”小姐妹一起上了車。
林嘉珈別過了臉，只當沒看見她的揮手。
從小到大，媽媽哭訴的那個物件永遠都是林嘉珈。還是這兩年她搬出來跟夏思齊同居了，馮敏英才有了一點“嫁出去的女兒不能過分打擾”的邊界感。然而這種邊界感也甚是微妙，只體現在她現在有事會先給大女兒打電話。但最多兩個，林嘉瑤不接也就不接了，給二女兒打電話卻是沒有上限，不管她是在開會還是在幹嘛，一直打到接為止。接起來就是一頓抱怨，不是又在奶奶那裡受了委屈就是跟姑姑爭什麼東西，最後永遠就是要女兒回家去給她“撐腰”。
馮敏英不是沒有兒子，林嘉珈還有一個小八歲的弟弟。但別說“撐腰”，馮敏英連丈夫要動手術都不捨得告訴兒子，張口閉口就是“讓嘉琮好好在新加坡唸書”。
“我馬上就到家了。”林嘉珈對著電話裡說了一句，“等我到家再說吧。”
電話結束通話，微信裡已經堆了好幾條訊息。工作群裡有人艾特了她。婚禮策劃師說今天不能見面的話就只能下週二了。剛才店裡的造型師又發過來好幾張照片。今天林嘉珈試的那條魚尾只是迎賓裙，不是主紗。備選的兩條主紗都是超長拖尾，單獨試紗就得分別五百塊的費用。她付了錢，本來應該今天一起試的，但她提前走了。造型師又發來了一套“新到店款”，想問問她有沒有興趣。
林嘉珈簡單地回覆了一下工作資訊，沒有理會另外兩條，鬼使神差地又打開了那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後視鏡裡那雙多管閒事的眼睛又射過來，看著年輕的女人皺緊了眉頭，精緻的長指甲隨著打字的動作在螢幕上敲擊出“噠噠”的輕響，然後停下。她伸出一隻手撐住了額頭，指甲嵌進了太陽穴，留下半月形的印。然後她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對著手機又發了一條語音：“我回家一趟，你下班過來接我。”
“美女，”多管閒事的眼睛轉回去，“你們這小區能進嗎？”
林嘉珈抬起頭，看見了小區門口那個誇張的歐風鐵藝門和門後的雕塑噴泉。從這裡到家門口還有步行15分鐘的距離，但林嘉珈還是跟司機道了聲謝，自己下車往裡走。雕塑噴泉後面是一條香樟木夾出來的林蔭道，筆直地連到一排別墅。門衛穿著金紅配色的制服，站在門崗處朝她敬禮：“林小姐，今天回家來看看啊？”
林嘉珈敷衍地回了個微笑，門衛又跟她搭話：“巧了，林先生剛剛出門。”
她頓了一下。爸爸今天在家？那看來媽媽氣成這樣不是因為奶奶了。
她的腳步因為不情願地拖得極慢，足足多花了十分鐘才到家。給她開門的是奶奶。林嘉珈在門口換鞋，往家裡探了探頭。她沒聽見母親的哭聲，家裡非常安靜，客廳的地上還有一灘茶漬，一旁的簸箕裡還摞著碎瓷片。
林嘉珈心裡突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問奶奶：“我媽呢？”
老人指了指樓上，嘴巴抿緊，一句話都沒講。林嘉珈把鞋放好，驚異地看了奶奶一眼。
她居然沒有一開口就抱怨馮敏英“發瘋”，看來做錯事情的是爸爸，而且嚴重到了讓奶奶都心虛地閉上了嘴。
這樣的事情不多，林嘉珈開口問之前心裡就已經有了一個猜測：“他們又吵什麼？”
奶奶不作聲，跪到地上拿布去抹地上的茶漬。林嘉珈看不下去，蹲下來示意她來。奶奶把抹布給她，看著她把零碎的茶葉都摟起來，才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又是四川那個女人。”
林嘉珈心裡已經猜到了：“爸爸不是很多年前就跟那個人斷了嗎？”
奶奶還是抿著嘴。她年紀大了，一用力，唇邊都是裂紋，那副神情也不知道是不知情還是不想說。林嘉珈把溼噠噠的抹布還給了她：“我去看看媽媽。”
她起身上樓。主臥的門關著，林嘉珈敲了敲，叫了聲“媽”，馮敏英也沒有理會，她便自己推門進去了。屋裡窗簾拉著，也沒開燈。昏暗中只有一個臥倒在床上的人影，肩膀還在微微抽動，但已經沒有哭聲了。林嘉珈走到床邊坐下，伸手在她的手臂上摸了一下：“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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