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有些諷刺了，畢竟林瑞文這兩年一直都在“良心發現”。前年他主動脈夾層進了醫院，病情兇險得嚇人，一個小時前還清醒著抱怨胸痛背痛，送進醫院就直接推進了手術室。撿回一條命以後的林瑞文大徹大悟，香也燒起來了，廟裡也常去了，什麼助學助貧的慈善專案也開始大把大把地撒錢了，最近才接受了一個採訪，被媒體誇“良心企業家”。
馮敏英已經從床上坐起來了：“我端屎端尿地在醫院伺候他，他倒好，良心發現到外面的婊子身上去了！”
“她來問爸爸要的錢嗎？”
據她所知，“四川那個女人”很多年前就已經結婚了，也沒再跟林瑞文有什麼聯絡。而且以林嘉珈對父親的瞭解，他要不是自己願意，沒人能從他口袋裡掏走兩百多萬。
馮敏英扭過臉來看了女兒一眼，一副極為受傷的神情。林嘉珈這句話像是對另一個女人的辯護，也是對她的背叛。她氣憤地搡了林嘉珈一下，想把她從床邊推走。
“胳膊肘往外拐的東西！”馮敏英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你們姓林的都聯起手來欺負我！”
林嘉珈用力地搓了搓眉角，剋制著情緒。
馮敏英伸出一根手指接著控訴：“我還不是為了你們姐弟啊？那些錢都是你們的錢啊！你現在是嫁到有錢人家裡去了，你不在乎，那你弟弟以後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啊！”
林嘉珈耳朵裡的嗡鳴聲太響，她有點兒聽不清馮敏英在說什麼，只覺得吵，像一堆砂石不由分說地灌進了耳朵裡。手機在這個時候振了一下，林嘉珈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夏思齊：“好，我下班了，一會兒到。”
她把手機放回了兜裡，無奈地站在床邊，看著馮敏英又伏到在床上，臉埋進枕頭裡，嚎啕大哭。她真想轉身離開。
林嘉珈確實不在乎，她也不是很能理解母親在崩潰什麼。林家有的就是錢，這兩百多萬對林瑞文來說算什麼呢？根本不會影響到林嘉琮。還有，什麼叫做“你嫁到有錢人家裡去了”？夏思齊家是稱得上門當戶對，但也未必有林家這麼多。林嘉珈不明白母親為什麼要用這種口吻談起她的婚事，她看著哭嚎的女人，好像那是一個陌生人。
你才是處心積慮嫁給了有錢人的那個。林嘉珈心裡突然想，有什麼好哭的，活該。
“媽，”林嘉珈耐著性子，又重新坐回了床邊，“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爸爸……”她聽起來真像林嘉瑤，這句話說出來讓她想吐。然後她想起來林嘉瑤聽起來像誰了。
“男人都是這樣的。”這是她第一次發現夏思齊不忠的時候，馮敏英對她說的話。她和姐姐一起張開嘴，吐出了母親的回聲。
“男人不就是這樣的嘛。”林嘉珈又拍了拍母親的肩膀，“你就當爸爸是在打發叫花子，別多想了……”
馮敏英抬起頭，眼裡都是淚：“你以為我還怕那個婊子來搶老公？你以為你爸那兩百萬是給她的啊？”她冷笑了一聲，覺得女兒幼稚極了，“那是給她生的那個雜種的！”
“嗡”的一聲，像一根針突然扎穿了林嘉珈的右耳。有那麼一瞬間，她右耳完全聽不到聲音了，但左耳違揹她的意志，還在接收母親的話音。
“你爸再‘良心發現’下去，就要把那個小雜種認回來了！”馮敏英梗著脖子，臉上是一副不管不顧的神情，讓她看起來像一頭準備以命相搏的母獅子，“誰也別想搶我兒子的家產！只要我活著就不可能！林瑞文他想都不要想！”
沉默。林嘉珈閉上了眼睛，咬著牙，等右耳裡的那一陣尖銳的刺痛過去。馮敏英那兩句話喊得太用力，一時只顧喘，胸口劇烈起伏。林嘉珈等了一會兒，聽見樓下奶奶的聲音。夏思齊來了。
“那不也是個女兒嗎？”林嘉珈垂下了眼睛，聲音比她自己想象得更平靜，“怎麼會搶得過嘉琮呢？你又胡思亂想。”
馮敏英有一剎那的怔楞，這麼多年她和林瑞文有心照不宣的協議，從來沒有讓孩子們知道過另一個姊妹的存在，但林嘉珈的反應如此平淡——是林瑞文告訴過她了？那另外兩個孩子呢？也都已經知道了？他們都沒有任何維護母親的意思嗎？這種平淡像是某種同盟的證據，昭示著孩子們對她的背叛。馮敏英被深深地激怒了。
“還好那也是女兒，不然我們母女三個早就被你爸掃地出門了。”她不再歇斯底里地嚎叫，聲音啞得嚇人，“要不是你一生下來又是個丫頭，你爸怎麼會去外面找別人生？”
“珈珈？”夏思齊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他顧忌著這是岳母的臥室，停在了門口沒進來，“馮阿姨，沒事兒吧？”
馮敏英迅速地抹了一把臉，林嘉珈一句話都沒說，起身開啟門就往外走：“走，回家吧。”
“啊？”夏思齊一楞，“奶奶還說做了飯……”
“對啊，吃了飯再回去吧。”馮敏英面色如常地跟了出來，臉上已經沒有了淚痕。
林嘉珈抬起頭，看著夏思齊又說了一遍：“我想回家。”
夏思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馮敏英，想從她們臉上看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林嘉珈一點表情也沒有，馮敏英則是不自在地別開了臉。她一向是在女婿面前極要面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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