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林嘉珈一定是露出了無法遮掩的驚異神情，才讓顏隨也跟著挑了挑眉毛——那不僅是驚異，還有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輕蔑和冒犯，好像李宛這樣的人是不該和“家裡有錢”這幾個字掛鉤的。顏隨的視線不自覺地往她身上穿的衣服和擺在一旁的包上掠過，瞬息之間就明白了她沒說出來的意思。
顏隨垂下眼睛，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不動聲色地頂了一句：“她就是低調而已。”
林嘉珈聽出他話裡的情緒，趕緊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然而顏隨已經別開了眼睛。
好吧。林嘉珈只好把桌子上的手寫選單拿過來看，只見當頭寫了“椒花頌聲”四個字，還沒往下看，李宛已經兩隻手各端著一個餐盤出現在了他們身邊。盤中擺了三件一組的一套冷盤小食，油醋汁浸過的聖女果，黃油餅乾和糟滷鵪鶉蛋。李宛把餐盤擺在了他們面前，很自豪地介紹起來：“這是我們的‘三口入川’！花椒油醋汁——”她指了指聖女果，“豆豉黃油餅乾，還有第戎蜂蜜芥末醬。”她最後一指糟滷。
林嘉珈已經一目十行地掃完了選單上別的內容——“川味尼斯沙拉、麻婆濃湯”等等，有冷有熱，有魚有肉，一共六道，正經法餐的規格，但每一道里都用了花椒元素，就連最後一道甜品也是花椒冰沙。她便明白了這個“椒花頌聲”的主題是什麼意思。
“挺有創意。”林嘉珈抬頭朝李宛笑了笑，“你不一塊兒吃嗎？”
李宛還沒說話，姚晃已經端來了第三份，放在了林嘉珈身邊的空座上：“她一塊兒吃的——嗨，”他朝林嘉珈擺擺手，“又見面了。”
李宛沒坐：“我先幫你上上菜！”
她說著就又跑回廚房。那個被她稱為“陳哥”的廚師顯然跟她很熟，林嘉珈坐在桌邊都聽得見他開玩笑的聲音：“我可不給你打折啊！”
姚晃臉上也有點無奈，朝顏隨彈了下舌頭，也走回廚房裡去。
林嘉珈沒著急動筷子，只是看著李宛跟姚晃一塊兒給別的客人上菜。她動作熟練，介紹的時候口條利索，看起來比姚晃對菜色還熟悉，一時都分不清到底誰才是在這裡工作的。
林嘉珈暗自嘆了口氣。顏隨聽見了，朝她露出了一個問詢式的表情，林嘉珈便道：“我還以為今天是跟她一起吃個飯呢。”
至少李宛邀請她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但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李宛只是替朋友多招一個食客而已。
顏隨已經把他面前那每個都只有一口分量的小食吃得差不多了，眼下手裡拈了最後半塊黃油餅乾，突然道：“她不想讓姚晃服務。”
“嗯？”
“說讓朋友給她端茶送水她不自在。”顏隨把餅乾嚥下去，“每回來都這樣。”
“你們經常來？”
“嗯。”顏隨點點頭，“照顧生意嘛。”
這種模式想也是隻能靠小圈子裡熟客帶生客，林嘉珈並不意外。姚晃又溜達過來，收走了顏隨面前的餐盤，林嘉珈面前還沒動，姚晃就沒碰，照舊留著。等他走了，林嘉珈便有意問顏隨：“他不是你朋友？”
顏隨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顯然對於接受朋友的服務毫無心理障礙，然後很賞臉地多解釋了一句：“他們倆之間不太一樣。”
林嘉珈馬上朝姚晃投去懷疑的目光。她之前以為顏隨是李宛的男朋友不是沒有道理的，相貌上來看顯然是顏隨更匹配，但此刻再看看姚晃那淺金色的寸頭和紋身，又好像確實他倆的氣質比較搭。
“他們倆……？”
“不是，”顏隨跟擠牙膏似的，說得不情不願，“他們剛到成都的時候一起在飯店打過工。她講這是‘革命情誼’，不能背叛。”
林嘉珈挑挑揀揀地叉了一顆聖女果送進嘴裡：“家裡有錢還去飯店打工啊？”
又來了，那種微妙的尖銳，像一根針裹在林嘉珈的不動聲色裡。顏隨看了她一眼，沒接茬。他一直感覺這位馮嘉嘉對李宛有某種超乎尋常的關注，但惡意是沒有的，直到剛才。但他困惑的是，這種惡意的出發點似乎跟他不經意間透露的李宛的家境有關係——這又是為什麼？馮嘉嘉看起來也不差，肯定不是會仇富的人。難不成是有錢人見不得別人也有錢？
林嘉珈在沉默裡咀嚼著那顆聖女果，醬汁裡藏了一小片看不見的花椒碎，像微型的地雷在唇齒間炸開。李宛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這邊。長桌旁邊擺的是木質的長椅，她長腿一抬，就這麼跨坐在了林嘉珈身邊，也不轉過來，好像隨時還準備著起身走，順手抓起自己盤子裡的餅乾，一邊吃一邊朝林嘉珈點了點頭：“你怎麼不吃？不合口味？”
“吃著呢。”林嘉珈嚼得慢條斯理，一副一顆聖女果就能吃一晚上的架勢，說得也敷衍，一邊還把叉子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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