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的公文是第二天早上到的，跟昨晚邸報裡的訊息一個字不差，就是多了一方兵部的硃紅大印，蓋得端正正，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東西的分量。
季北辰把那張紙擱在帥案上的時候，手指在紙邊緣慢慢摩了一遍，然後衝外頭喊了句：“各營百夫長以上，半個時辰內到中軍帳。”
半個時辰不到，帳裡站滿了人。
帳簾都沒法放下來，外頭廊子上還杵著幾個擠不進來的，伸長了脖子往裡探。
季北辰沒開口，把公文往前一推。
紙從前排傳到後排，帳裡的聲音一層低下去，到最後那張薄紙傳回帥案的時候，連個咳嗽的都沒了。
“張大彪。”
“在！”一個黑臉漢子從人堆裡擠出半個身子，站得筆首。
“你營裡上月打架傷了三個兵，檔子報上來沒有？”
張大彪的臉從黑變成了灰白，嘴張了兩下，“將軍，那是……那是小事，沒傷筋骨——”
“小事？”季北辰沒看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監軍來了翻傷兵檔對不上人頭，他可不會覺得是小事。”
張大彪把嘴閉上了，後背的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還有李奎。”
後排一箇中年軍官整人縮了一下，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旁邊人的背後去。
“去年冬天發下來的棉被，黴了一半還堆在庫房沒處理，這事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李奎從人縫裡擠出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屬下這就去處理……”
“三天。”季北辰把茶碗擱回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頭上響了一聲，帳裡所有人的肩膀都跟著抖了一下，“各營三天內把賬目理清，傷兵檔補齊，營房給我整到位，庫房該燒的燒該修的修。”
他站起來，目光從左掃到右，不快不慢地把每張臉都看了一遍。
“我不管你們以前怎麼湊合的，從今天起按大周軍律條辦，別到時候讓人揪了辮子，連我一塊兒拖下水。”
底下齊應了一聲，震得帳頂都在晃。
“散了。”
人群呼啦啦往外湧，踩著帳外的泥地嘩嘩響，有人出去就開始拉著同僚低聲罵娘，有人臉色發苦往自己營區方向小跑。
霍巖沒走，等帳裡清了場才轉過身來，聲音放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將軍，賬面上的東西能收拾乾淨，可有些事不好辦——那批去年秋天虛報的軍械數，差了一百三十把刀，這個窟窿三天填不上。”
季北辰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應聲。
霍巖又往前湊了半步，“還有城外那個窩棚裡關著的人，監軍帶的人要是在營外查探……”
“今晚就轉走。”季北辰打斷他，“送到獵戶舊屋那邊去，換兩個老卒看著，給那姓陳的嘴巴堵嚴實。”
“那一百三十把刀呢？”
